第409章 除了退路,什么都给不了
第409章 除了退路,什么都给不了 (第1/2页)弄玉站在韩沥府邸的正门前,抬头看着那块匾额。
门还是那扇门。
她在秦宫里住了三个月,每天看的是冷灰色的宫墙、冷灰色的廊柱、冷灰色的地砖。
宫里的墙太高,把天切成一长条一长条的,看久了连呼吸都觉得窄。
来往的宫女内侍个个低着头,脚步快而轻,像怕踩碎了什么——后来她知道,她们不是怕踩碎东西,是怕被人听见自己还活着。
但在刚刚的街上却不一样。
隔壁院子里有人在骂孩子,对面铺子里伙计在扯着嗓子吆喝,街角两条狗为了半根骨头汪汪地叫。
吵。乱。
可这才是人间。
她深吸一口气,跨过门槛。
廊道还是那条廊道,青砖还是那些青砖。她走过侧厅的时候,厨房那边飘过来一股炖肉的味道,混着柴火的烟气,暖烘烘地扑在脸上。
正堂的门虚掩着。
她伸手推开。里面和她进宫前一模一样——那张阴阳鱼大壁还在正中央,黑白分明。
两侧那副"面壁十年图破壁,难酬蹈海亦英雄"的竖匾还在原处。
韩沥就坐在右首的太师椅上,一只手握着本线装书,另一只手捏着根鼠毫笔,正往旁边的黄纸上写什么。
桌上搁着半碟吃剩的蒸饼,还有一杯凉透了的水。
一如她没入宫前的任何一天。
弄玉站在门口看了他片刻。
他连袍子都没换,还是那身玄色的谒者官服,料子普通,裁剪也普通。他写字的姿势也不好看——弓着背,左手压着黄纸的边角,右手一笔一划地写,时不时停下来在砚台上舔笔。
那动作认真得不像个官员,倒像个抄书的学徒。
"公子。"她在他面前站定,行了一礼。
韩沥放下书,抬起头。那张脸上先是愣了一下,然后整张脸都亮了起来。
"呦,弄玉!回来就好啊!"
他放下笔,站起来从上到下看了她一遍。那目光不像是打量,倒像是在清点什么——看看少了什么,缺了什么。
"瘦了。"他对此不满地啧了一声,语气笃定得像个老农在鉴定今年的收成,"看来宫里不养人啊。今天得给你好好补补。"
弄玉差点没站稳。
哪有一见面就让人吃的?她这三个月在宫里瘦得再多,一顿能补回来吗?
"公子……"她都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笑也不是,气也不是。
但她还是收起笑意,对着韩沥郑重地行了一礼。
"公子,大恩不言谢,还是得多亏了您的运作。弄玉第一次在长时间的宫廷生活里看到了黑暗——若不是公子,恐怕弄玉受尽欺辱和痛苦了。"
她说到"黑暗"这两个字的时候,脑子里闪过的不是太后寝宫里那尊雪白的美人塑像,而是那几个宫女被拖走之后空了的床铺、墙上被取走的铜镜、侍女跪在地上磕头的时候额头撞在青砖上的闷响。
她说"一言难尽",是因为不知道该从哪个说起。
韩沥却无所谓地挥了挥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的天气:"那听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你在宫中还算是个小不拉子。”
看着弄玉不可思议的眼神,韩沥解释道:“真正见识过黑暗的人,要么臣服它,要么和它共存并利用它,只有很少很少的人能战胜它——第三种人几乎没有。"
小布拉子。
弄玉在心里把这三个字重复了一遍。
她都见识到几个宫女死得连名字都没留下了,但在韩沥嘴里只是"小不拉子"——
"那公子是第二类人吗?"弄玉瞪大了眼睛,带着一点揶揄的情绪问道。
"我哪一类都不是。"韩沥摇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置身事外的坦然,"因为我不混宫廷的。"
他随手朝左边的客位指了指:"先坐吧,老是站着有什么意思啊?"
弄玉这才走到左边那个客位位置,和韩沥斜相对而坐。
椅子还是那把椅子,坐垫还是那个坐垫。
但在这把旧木椅坐上去,腰能塌下来,膝能并起来,整个人忽然就松了。
可刚一坐定,她忽然又站了起来。
"公子,这是……"她从衣襟内侧掏出那个玄色香囊,双手递了过去,"你要我关注的冬儿姐姐,让我托您带给秦王的。"
韩沥接过去,翻来覆去地摸了摸,看了看。
就一个素黑的香囊,囊口系了根极细的银线,凑近了能闻到一丝极淡的清冽香气——不是香料,也不是花香,倒像是某种药材被碾碎了之后又搁了很久的陈香。
"没纸没信儿?"韩沥看看弄玉,又看看香囊,"这个香囊有什么意义?"
"噢!"弄玉马上想起来,"冬儿姐姐跟我说过,她希望秦王能披荆斩棘,成为真正的王……"
她顿了一下,声音也低了下去。
"另外,她也在怀疑自己以后能不能活着侍奉他了。"
韩沥把香囊收进袖中,收得很仔细,不像收一件东西,倒像收一句话。
"看,这才是宫中真正见识到黑暗的人啊。"他的声音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见多了之后的平静,"在宫中生活的人,其实最大的恐惧就两个:无尽的孤独和朝不保夕。而一切的罪恶脏污,都是因为这两个恐惧而生起的。"
弄玉重新坐下来,看着韩沥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说自己"不混宫廷",不是说他不懂宫廷,是他太懂了,所以不混。
"公子……冬儿姐姐……"她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您说,我们能救下她吗?"
她在宫里三个月,唯一称得上"朋友"的人就是冬儿。
那个眼角画着红痕的女官会在她弹完琴之后悄悄递一杯温水,会在她冷的时候多塞一个炭盆,会在她闷的时候过来陪她说说话——说的都是些无关紧要的话,天气、饮食、咸阳哪家铺子的蜜饯好吃。
但就是这些无关紧要的话,让弄玉在冰冷的秦宫里觉得自己还有个人样。
现在韩沥告诉她,这个唯一给了她温暖的人也在恐惧中活着,不知道自己还能活多久。
她想救她。
韩沥放下鼠毫笔,看着弄玉,神色比刚才认真了几分。
"一切,都要以保住你的性命安全为第一要义。"
他的语气没有商量的余地。
然后他话锋一转,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推演棋局一般的平稳:"保住冬儿,只是我觉得王上需要个体己人维系一点点温情,顺便以她为筹码,在到时候让你自由出宫时,有个谈资。"
弄玉瞪大了眼睛。
既善良,又极度功利。
这两个东西同时放在韩沥身上,她一点都不意外——她只是每一次都会被震到。
因为善良和功利放在同一个人身上,往往有一个是真的、一个是装的。
但韩沥两个都是真的。
他在同一句话里可以真诚地关心两个人的命运,也可以冷静地计算每个人的筹码价值——这两件事在他脑子里从来不矛盾。
"公子,我……"弄玉想说点什么——说她觉得冬儿值得被救,说她愿意为冬儿出一点力,说她不是只想拿冬儿当筹码。
但韩沥没让她说下去。
"除非你想待在宫廷,不然你眼下要面对着的是嫪毐,往后是哪个大贵族,再后面就有可能是独掌大权的尚公子。"
弄玉愣住了。
独掌大权的尚公子——那是嬴政,是现在尚未亲政的秦王。
她没想过这个问题。
听到秦王都有可能成为觊觎自己的人,弄玉是着实没有想到的。
"你想成为这一国之王的内人吗?"韩沥笑着问了一句。
"弄玉……尚无做此想法之念。"她老老实实地摇了摇头。
"所以,太后既然看中了你,强行拉你进宫,我就必须在诸多谋划中做好怎么样将你带出宫的准备——直到你想留在秦王宫为止。"
韩沥把话撂在这里。
弄玉看着他那张脸——
"公子,您……"
弄玉有些欲言又止。
她很想问——公子,你是喜欢我吗?
但她问不出口。
因为她的直觉很清楚。
韩沥就没有对自己有超过对焰灵姬的那种情绪——就算是有情绪,要不是少数的有心人,大部分人根本察觉不出韩沥和焰灵姬之间的故事。
可问题是——如果他对她没有男女之情,他实在做得太尽职尽责了。
尽职到像一个父兄。
她没有明确意义上的父兄。
她父亲李开在百越战场上被刘意陷害之后,她就二十年没有父亲了,兄弟是确实没有。
但如果有兄长——可能就是这样的吧。不跟你说太多话,但把该做的事都做了,做完了也不告诉你。
"公子,您……您这样不累吗?"她只能略带心疼地看着韩沥,声音里压着一种自己都说不太清楚的情绪,"其实,您没必要这样顾及……弄玉的。"
韩沥把鼠毫笔搁在笔山上,转过头看着她。那张脸上的表情还是那么无所谓,但说出来的话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累不累……不是我眼下的感受。但我不想回首往事时,当你后悔你的选择,开始归咎我时,让我无言以对。"
弄玉急了。
"公子,我——"
她准备发誓自己不会。
"今天你非明天你。"
七个字。
把她还没说出口的誓言全部堵了回去。
她张着嘴,喉头有什么东西在涌,但出不来。
这句话她没法反驳,因为她在宫里待了三个月,已经知道自己不是三个月前的那个弄玉了。
三个月前的弄玉以为自己什么都能忍;三个月后的弄玉知道自己也能忍,但忍完之后有些东西就不一样了。
"你想做什么,你可以去做。"韩沥的声音又恢复了那种温水一样的调子,"但我只保证,你不想时,你可以有拒绝的权力。"
他顿了顿,语气忽然轻了半分,像是在说一句不太好意思说出口的话。
"你有一去不回的决心,我也有为责任献身的勇气。各自尊重一下对方吧。"
弄玉把喉头那股热意咽了回去。
"是,公子。"她只能接受了这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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