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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雪瓷美人

第400章 雪瓷美人 (第2/2页)

“公子何苦如此暴殄天物?!”红鸮差点没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韩沥没有接这句话。
  
  他转身朝那十三尊白瓷美人的方向走了两步,然后偏过头,朝红鸮招了招手。
  
  “听好。”
  
  红鸮跟了过去。
  
  韩沥先指了指那以四个一排、共三排陈列的十二尊白瓷美人。它们整整齐齐地立在那里,每一尊都是独一无二的姿态——有的垂目沉思,有的微微侧首,有的像是在凝望什么看不见的远方。
  
  “这些白瓷美人,你砸了,卖了,烧了,送了都无所谓。”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厨房里那些不值钱的陶罐,“她们可以叫西施、郑旦、妲己、褒姒,甚至是张三李四、王五、杨二麻子都行。”
  
  红鸮嘴角猛地一抽。张三李四——王五杨二麻子。
  
  他低头看了一眼离自己最近的那尊白瓷美人——那尊的眉眼极其精细,睫毛的弧线像是用针尖一根一根画上去的,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准备对谁说出什么温柔的话。
  
  这叫杨二麻子?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想要骂人的冲动压了回去。
  
  然后韩沥走到了那最突出的两尊塑像面前。
  
  一尊是大的,通体雪白,是一尊女子的全身像。
  
  高挑,纤秀。她的五官是一种很奇异的组合——眉眼的弧度带着少女才有的青涩和天真,嘴角微微弯着,像是刚听到了一句不算高明却刚好能逗她发笑的俏皮话。
  
  头发上只簪了一支极简单的玉簪,簪头雕着一朵看不出品种的小花。
  
  一尊小的,只有巴掌大,蹲在那一尊大像的脚边。
  
  是个宫装女子的陶俑,没有上釉,素胎的表面在烛光里泛着暗沉沉的哑光。
  
  脸雕得极精细,眉眼弯弯,嘴角微微翘着,下巴微微抬起——是同一个女人的脸,只是年长了二十岁。
  
  “唯独这个大的,和这个小的。”韩沥的声音忽然压低了,像是在说一件不该被第三个人听到的事,“是你能以我的名义去敲开长信侯大门,不仅不会与之为友,甚至会暴跳如雷的东西。”
  
  红鸮的目光在那两尊塑像上停了好几息。
  
  “此……此为何物?”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或者说这两个塑像有什么了不起的?”
  
  “因为这个小的,”韩沥蹲下来,伸出手指在素胎陶俑的宫装上轻轻敲了敲,指腹在瓷面上碰出一声极轻极脆的叮,“是我第一次见太后时,将她当时的面容完全表现在陶俑小人的样子。”
  
  红鸮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的目光从那尊巴掌大的陶俑移到旁边那尊大的白瓷美人上,又从那尊大的移回韩沥脸上。
  
  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韩沥站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让红鸮能看得更清楚。“而第二个,”他指了指那尊大的白瓷美人,“则是我根据第一次见面,推导出来的太后二十年前年轻时的样子。”
  
  红鸮的脑子嗡地一声,空了。
  
  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然后又低头看了看那尊素胎陶俑。
  
  小的那张脸,他没见过,无从判断像不像。
  
  但如果——如果——韩沥说的是真的,那小的陶俑能让长信侯一眼就认出那是太后,就说明韩沥在第一次见太后的时候,已经把她的面孔刻进了脑子里。
  
  不只是刻,是毫厘不差。
  
  红鸮看看韩沥,又看着这一大一小的两个塑像,再看看韩沥,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一句话:“真的假的?!”
  
  “你送过去,给长信侯一看——他看到那个陶的就知道真的假的了。”韩沥双手抱在胸前,微微歪着头,脸上挂着一个不加掩饰的、像在等着看好戏的笑容,“看他有多愤怒。越怒,越代表我的手段上乘。”
  
  红鸮的目光重新落回那两尊塑像上。他看着那张年轻的脸,心里忽然窜上一股子的寒意。
  
  他在新郑和墨鸦斗了那么多年,觉得自己已经是玩阴谋的行家里手了,但这一招完全超出了他的认知范围——用两尊塑像把一个男人的嫉妒心架在火上烤,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
  
  “如果他怒不可遏,我焉有活路在?”红鸮把目光从塑像上拔出来,语气格外谨慎。
  
  “搏大富贵,就是要冒大风险。”韩沥的语气恢复了那种温和而笃定的调子,“多少人庸庸碌碌,一生无所得地死了,死得悄无声息。而无论每个在秦国做到丞相的人杰——近到做了我韩国近二十年的将军姬无夜——哪个不是冒了风险。”
  
  他往前走了半步,目光落在红鸮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上,像是在看一件他准备下注的货物。
  
  “有多少人连个晋升之基,都得靠自己去搏?就比如阖闾的勇士专诸,也是以自身之大无畏,牺牲了自己才获得了子孙大富贵。”
  
  专诸。
  
  这两个字落下来的时候,红鸮的手指在袖中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他从鬼山血潭里爬出来,能在姬无夜的府上活那么多年,靠的不就是每次都比别人多搏那么一点么。
  
  “而机会,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韩沥朝一大一小两尊塑像的方向摊开手,像是在展示一件已经打包好的货物,“无名小卒还是扬名天下,由你决定。”
  
  红鸮的嘴角开始不自觉地抽动。他盯着那两尊塑像——一大一小,一素一白,一个含笑一个倨傲,两个女人的脸在烛光里静静地注视着他。
  
  富贵。风险。无名小卒。扬名天下。
  
  他那对凤眼垂下来,又抬上去,又垂下来。
  
  睫毛在颧骨上投出一道细长的阴影,跟着眼皮的翻动一起一伏。
  
  “要实在觉得为难——”韩沥的声音从侧面飘过来,带着一点善解人意的温柔,“我可以让白凤安排送过去——”
  
  “我有说不答应吗?!”红鸮的声音尖了半拍,随即又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他朝韩沥的方向踏了半步,红裘的袖口因为那个动作猛地甩了一下,扫起地上的几粒白尘。
  
  “我让他送,他不用要求什么,只需要送就可以了。”韩沥对此也是没办法,“我让你送,是因为经此一送,你可以向他坦诚自己虽然因为得承认是韩沥的人才能存活,但实际上是夜幕姬无夜的人。”
  
  红鸮没有说话,只是盯着他。
  
  韩沥也不在意,继续往下说,语气还是一如既往的温和坦荡:“你可以直接说,我让你送,完全是我借长信侯之手害你——但长信侯的怒气能消弭的话,你作为夜幕的桥梁,未必不能和长信侯穿针引线。”
  
  “我就怀疑你靠这个来害我!”红鸮直接打断了他。
  
  “对,就这么说!”韩沥竟然点了点头,脸上还带着笑,像是红鸮那句话不是在骂他,而是在夸他。
  
  红鸮白了他一眼。
  
  韩沥收了笑,竖起一根手指,语气恢复了几分正经:“反正你不要说你可以引以为奸,在必要时暗害于我——因为大人物对出卖者特别敏感。”
  
  “你要说将军的夜幕在韩国有权有势,因此对各国的有潜力者特别看重。可惜韩沥此人孤傲,清高,仗着点本事就小觑天下英雄。”他指了指自己,像是在说一个和自己毫不相干的人,“将军甚憾之,你也甚急之,觉得我不识天数,因此才接受此送礼之人的职务,准备自谋一番。”
  
  “我不要你在这里为我设计话语!”红鸮脸上的抗拒不加掩饰,但他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正在飞快地把每一个字都往心里记。
  
  “不是为你设计,参考即可。”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他顿了顿,换了一个语气,那语气比方才重了几分,带上了几分认真的托付。
  
  “反倒是……我要你帮忙传达给长信侯的事情,你要有点良心,帮我做做可好。”
  
  红鸮眯起眼睛,那目光里的盘算一层一层地翻涌着,停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要我做什么?”
  
  “第一,给弄玉每隔一段时间从宫里回民间的许可。”韩沥竖起第一根手指,“第二,墨菊号成立至今,既然王上分给幻梦一分利,为了责任,我需要一个人当墨菊号的事务处理员——不掌握权力,但需要打进去当个眼睛。”
  
  他看向红鸮的目光里多了一层意味深长的审视,然后伸出手指朝红鸮的方向点了点。
  
  “我属意让你去当这个事务处理员。”
  
  “我?!”红鸮这次是真愣住了。
  
  “对,你。”韩沥点头,语气肯定。
  
  他往前走了半步,把这个距离拉近到只有几步远,然后继续说了下去:“但不要对长信侯说我让你当,或者你想当,而是说我需要安排这么个人就行。”
  
  “记住,这些是通知。”韩沥伸手指了指红鸮,又指了指自己,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不是商量着来的提议。”
  
  “要他们不答应呢?”红鸮的声音拔高了半度,那语气像是在说——你这是疯了吧。
  
  “我现在暂时没有马上克制长信侯的方法。”韩沥摊开手,脸上的表情既坦荡又近乎于轻松,像是在陈述一个不需要任何修饰的事实,“但你告诉他,就跟弄玉有事,太后负责一样——我的话代表任何让我痛苦和毁灭的人,我有能力将对方也拖入深渊。”
  
  他的目光落在红鸮脸上,那目光不锐利,甚至可以说是温和的,但底下那层笃定是不准备给任何人留退路的。
  
  “倒要看看谁更疼。”
  
  红鸮沉默了几息。
  
  他脸上的神情转了好几轮——从恼怒到阴鸷,从阴鸷到重新盘算,从盘算到某种说不上是服还是嘲的笑容。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笑容是皮笑肉不笑的、带着一点谄媚和试探的——是红鸮这个人在需要低头的时候能做出的最接近“和善”的表情。
  
  “这个公子啊,”他的声音放轻了,语调也软了几分,像是在劝一个喝了酒说了硬话的朋友,“我们没必要说话这么冲——凡事都是好商量的嘛。”
  
  韩沥没有退半步,也没有因为对方态度的转变露出任何意外的神色。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早就知道这场戏会演到这一步。
  
  “那你要能把事情做成了,不用通牒,而是用商量的方式解决,那是你的本事啊。”他的语气照旧温和得让人挑不出任何刺,“我给你的是底线。你怎么在底线之上把事情做好,就看你的本事了。”
  
  他顿了顿,短到只有一息,然后问了一句。
  
  “怎么样?干不干?”
  
  红鸮抬起头,那双微微上挑的凤眼在韩沥脸上定了两息。
  
  然后他嘴角慢慢弯了起来。
  
  “既然公子如此说了……那红鸮能说什么呢?我干了。”
  
  “好!”韩沥脸上浮起一抹不加掩饰的赞赏。
  
  红鸮也难得地收了一下方才那副皮笑肉不笑的敷衍,眉眼里竟真有了一丝干大事前的沉静。
  
  韩沥大手一挥,朝那十二尊白瓷美人的方向扬了扬下巴:“这些白瓷美人我就不具名了,名你来定——你可以先送礼给长信,再来跟长信侯一起定此十二尊如何卖。”
  
  他顿了顿,像是在脑子里把这件事又倒了一遍,确定没有遗漏。
  
  然后回头看着红鸮,又补了一句话,语气里带着一股玩味的笑意:“送礼时,你可以建议长信侯介绍这是韩国的宫廷技艺所传,烧出来就有这个样子了。”
  
  红鸮眉头拧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那尊小的素胎陶俑,又抬头看了看韩沥,声音里带着一股真切的困惑:“如果这真的像太后……那这理由不就是自欺欺人吗?”
  
  韩沥转过头,看着他的眼睛。
  
  “要的就是自欺欺人啊。”
  
  红鸮愣了一息。然后他慢慢笑了——自欺欺人不是缺点,是台阶。
  
  是给长信侯台阶下——是让长信侯能在嫉妒和利用之间找到一个站得住脚的理由。
  
  “也是。”红鸮难得地没有反驳,只是似笑非笑地哼了一声。
  
  他不再问别的了。
  
  目光在那十二尊白瓷美人身上转了一圈——西施,郑旦,妲己,褒姒,或者是张三李四,王五杨二麻子。
  
  怎么卖,卖给谁,怎么定价,那已经是他的事了——是他红鸮的事业。
  
  至于旁边那两尊不能卖的——一大一小,一素一白,两个太后的脸在烛光里静静地注视着他——那是他敲门的长槌。
  
  红鸮忽然想起一个更长远的问题。
  
  他转头看向韩沥,嘴角微微一撇:“如果白瓷泥足够……不知道您还会再做吗?”
  
  韩沥看着他那副已经在盘算将来的样子,嘴角微微浮起一个弧度,反问了一句。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再碰过青瓷?”
  
  红鸮的瞳孔微微缩了半拍。
  
  然后他慢慢地点了点头,目光从那十二尊白瓷美人身上扫过去,又回到那两尊一大一小的太后塑像上。
  
  他明白了,这会是孤本。
  
  而这也意味着……这十三尊白瓷美人会更加值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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