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6章 谜
第396章 谜 (第1/2页)惊鲵住进韩沥府上的日子就这样开始了。
事实上,对韩沥这个人的考察从她接受吕不韦的建议时就开始了。
那大概是一个多月前的事。
她当时在齐楚边界的大山里游荡。
说是游荡,其实就是逃命——罗网的追杀从来没停过,荒山野岭、未开发的密林,这些地方罗网的人不容易找到她。
但人总要解决一些其他需求,偶尔还是得进一次城。
而一旦进城,过不了多久她的动向就一定会被罗网掌握。
她的美貌在执行任务时是无往不利的利器,可一旦逃亡,这张脸就成了最棘手的催命符。
那天她刚从一座小镇上遮着面回来,还没走进密林深处,就感觉到了不对。
太安静了。
鸟叫没了。
她在一棵老松下站定,手按上了惊鲵剑的剑柄。风吹过林梢,带起几片枯叶从她脚边滚过去。
然后她看见了他们。
从树后面、从岩石后、从灌木丛里——七八个黑衣剑士无声无息地现了身,成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把她兜在里面。
距离不远不近,刚好卡在她最不舒服的位置。
惊鲵的瞳孔微微缩了一瞬。
不对。
这些人不是来杀她的。
如果是,他们不会等她发现。罗网的围杀从来都是突然发难,不会给她留任何反应的时间。
而且人数太少了,每次来刺杀的人起码几十个罗网杀手,七八个太少了。
但今天他们只是站着。
不动,不说话,就那么冷冰冰地看着她。
惊鲵没有等他们先动。
既然敌不动,那就我先动——
她的手已经握紧了剑柄,脚下微微挪了半寸,重心下沉,准备先发制人。
然后那些罗网刺客做了件她完全没想到的事。
然后罗网刺客们就只是冷冰冰地看了自己一眼,随即恭恭敬敬地将一封信放在一旁的石头上,对着信封行礼随即如同潮水般退去了,眨眼之间就消失在了密林深处。
林子里又恢复了寂静。鸟叫声重新响了起来。
惊鲵站在原地,手还按在剑柄上,没有动。
她在确认这不是什么诡异的陷阱——放一封信当诱饵,等她去拿的时候从暗处放箭?或者信上淬了毒?
她等了好一阵子,才慢慢走过去。
没有用手拿。
她用惊鲵剑的剑尖碰了碰那封信,没机关。又用剑尖挑开封口,露出里面的帛书——也没有毒粉之类的东西飞出来。
她皱了一下眉头,终于伸手把信捡了起来。
信封里是一张帛书,上面盖着一个让她眼熟的印记。她认得这个印记。
相邦吕不韦的私人印章。
她的呼吸顿了一瞬。
信上写得很简短:
从见信之日起十五日内,罗网不再对惊鲵出手。限十五日内赶赴咸阳面见本相。若十五日后不至,不仅恢复追杀,更以不尊大秦相邦之罪,罪加一等。
落款是吕不韦,盖的是相邦正式印信。
惊鲵把信反复看了好几遍。
拿着吕不韦的亲笔信,惊鲵有点手足无措——这已经不是信不信的问题,而是她不知道吕不韦见了自己之后等待自己的是什么。
但命运已不由她决定,叛逃罗网,由罗网执行的无穷无尽的追杀,她尚可一逃。
吕不韦以相邦之尊召唤自己,不去就是不尊相邦,不尊大秦。
惊鲵把信收进怀里,靠在老松树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去则可能死,不去则必死。
她绝望,也迷茫……虽然也带了点希望。
因为吕不韦作为罗网之主,向来都不在意他们这些杀手。
而今天,他竟然指名道姓地找自己……
但就算没选择,她也不会傻乎乎地直接往咸阳跑。
接下来的两天,惊鲵做了个测试。
她开始在白天光明正大地出现在不同的城镇里。
不是那种遮遮掩掩地买完东西就走的出现,是故意在街上晃一圈,在茶棚里坐半个时辰,在城门口排队等着进城——把自己暴露得明明白白。
但没人来。
一次都没有。
不止是没人来杀她,连盯梢的人都没有。她故意从一条死胡同穿过去,按罗网的风格,这种地形最适合堵人——但胡同的另一头空空荡荡,连条狗都没有。
两天。
整整两天,她像个正常人一样在各个城镇里进进出出,而罗网就像完全看不见她一样。
这两天是让她醍醐灌顶的两天。
她发现原来罗网也是可以让不可动摇的铁律为之开道的——只要有人能让罗网的蛛网停下来。
这个“有人”才是最重要的。
吕不韦就是这么一个可以叫停的人。
她在罗网待了十几年,从来不知道铁律是可以停的。
或者说,从来没有人值得让铁律停。
既然如此——为了孩子,为了早日弄清楚自己的命运——她开始加快速度。
从齐楚边界到咸阳,这一两千里路,她只用了十来天就赶到了。
白天跑,夜里也跑。
实在撑不住了就找个山洞眯一会儿,醒了继续跑。干粮吃完了就啃野果,野果没了就饿着。
她的肚子已经微微隆起了,跑太快会疼,但她顾不上。
赶在第十五天的前夜,她终于看见了咸阳的城墙。
进城那天是第十四天夜里。
惊鲵没有走城门。城门早就关了。她绕到咸阳城东南角的一段城墙下,运起轻功,三两步翻了过去。落地的时候她单手撑了一下地面,护着肚子,又迅速站起来。
她穿过宵禁后空无一人的长街,朝丞相府的方向摸过去。
丞相府的守卫比平时多了不少。
惊鲵伏在一座民宅的屋脊上观察了好一阵子。正门有八个甲士,侧门四个,后门四个。每隔一刻钟就有巡逻队绕着围墙走一圈。围墙高约一丈二,墙头还有铁蒺藜。
但她毕竟是惊鲵。
罗网天字号的轻功不是白练的。她选了一个巡逻队刚刚经过的空隙,从屋脊上一跃而下,脚尖在围墙上点了一下,整个人如同一片被风托起的落叶,无声无息地翻过了墙头。
脚落在地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丞相府里很安静。
廊道两侧的铜灯还亮着,橘红色的光把青砖地面照得明暗交错。偶有侍女和内侍从廊道里走过,脚步很轻,没有一个人发现暗处多了一双眼睛。
惊鲵沿着廊道的阴影一路摸到了书房。
书房里灯火通明。
隔着门,她能听见里面有人翻竹简的声音——哗啦,哗啦,一下一下的,节奏不快不慢。
她深吸一口气。
一路跑了一两千里,就是为了这一刻。但她站在书房门外,竟有些不敢推门。
不是怕死。她杀过太多人,也见过太多死亡,死对她来说不是最可怕的事。但她肚子里有个孩子,这个孩子不能死。
她在门外站了几息,然后单膝跪地,隔着门向门内主人行礼。
“属下惊鲵,拜见相邦。”
隔着门的翻竹简声停了。
“进来。”
那道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股经年累月沉淀下来的沉稳。
惊鲵站起身,推开了门。
吕不韦正坐在大案后面,手里还握着一卷帛书。
他放下帛书,抬起头,目光从惊鲵脸上扫到她微微显怀的肚子,然后收了回去。
“老夫听闻,”他开口,语气平淡,“你是在抹除魏无忌时出的意外,怀上了他的孩子。”
“是的,相邦。”惊鲵低下头。
吕不韦眯起眼睛,下一句话的语气不善了几分:“罗网的命令是要你去掉此孩子。是谁给你的胆子让你想留下来?”
惊鲵低着头,没有回答。
她没法回答。
她能说什么?说信陵君临死前看她的那一眼?说他递给她项链时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笑?说她遇到了无名,那个手持含光剑的无名,用自己的命换了她们母女的命?
这些话对吕不韦来说一文不值。
她低下头,脑子里翻涌着那些画面——魏无忌临死前看她的那一眼,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近似于祝福的东西。
那个手持含光剑的无名,用比自己更胜一筹的剑法点破了她“活着的心”。
还有他说的话:生命是美好的。
最后是无名用自己的生命来换取包括自己、孩子和那个孩童的命……她无奈的神情中带着微微暖意。
“啊……又是这样的情情爱爱。”吕不韦的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鄙夷,甚至可以说失望。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惊鲵,像是在看一件残次品,“工具被锻造出来,从出生到死亡,就是只有被利用这么一个价值——罗网从成立至今,就是靠这一套活下来的。
“你说……若没有老夫叫停追杀……”吕不韦看着惊鲵问了一句,“天罗地网……你……逃的了吗?”
“生命……是美好的。”惊鲵低着头,声音不大,但不服输,不妥协地说道,“为了她……已经搭进去了两个人的命,请恕惊鲵……不能放弃我的女儿。”
吕不韦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她?一个女儿——”他的目光落在惊鲵的肚子上,眼珠转了转:“看来苍龙七宿中魏国盒子的当代守护者魏无名已经诊出了你腹中孩子的大概。”
惊鲵没有接话。
“也好。”眼珠一转后,吕不韦点了点头,“若是儿子,他未来有一天必死。但要是女儿——她能存活与否是看她长大后会不会自取灭亡。”
然后他话锋一转:“你有证明这是魏无忌子嗣的信物吗?”
惊鲵没有迟疑,从颈间解下那条项链。
银链上坠着一枚绿色的晶莹钻体,在烛光里泛着幽幽的光。那是魏无忌临死前递给她的东西。
吕不韦远远看了一眼,微微点头。
他在鉴物方面的本事非常强,只一眼就确认了那枚吊坠的工艺:“这样看来,从名到实确实能证明,你怀的是魏无忌的遗腹子。”
他把目光从吊坠上收回来,重新钉在惊鲵脸上,语气骤然冷峻。
“你想不想为你的孩子争取活的机会?——还有,不要给我扯什么生命美好。”
他嗤笑了一声。
“魏无名以为生命是美好的就应该为之战斗。但老夫告诉你,再美好的生命,也是需要力量去保护的——而一旦做出选择,就是要承担代价的。”
惊鲵抬起头,想要说什么。
但吕不韦没有给她开口的机会。
“你整个人、你的剑、你的武功,都是罗网培养出来的。除了那个孩子,没有什么是属于你的——但连你都是罗网的,孩子怎么可能例外。”
惊鲵的嘴唇动了一下,然后重新低下头。
无法反驳。
也不愿赞同。
吕不韦看着她那副沉默对抗的姿态,也不在意。
“要么,你在无尽的逃亡中眼睁睁看着你的孩子和你为背叛偿付着无尽代价。”他竖起两根手指,“要么,恰好有个机会能让你的孩子光明正大地活下来——但代价是,和罗网不清不楚地联结在一起,别想摆脱。”
他收回手指,目光落在惊鲵低垂的头顶上。
“你怎么选?”
书房里安静了好几息。
炉里的炭火噼啪响了一声,然后惊鲵单膝跪地。
烛火跳了跳,把惊鲵跪在地上的影子晃得一颤一颤的。
“惊鲵……恳请相邦成全。给她一条活路。”
吕不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你确实幸运。”他终于开口,语气恢复了一种不咸不淡的调子,“或者说,魏无忌的一次无心之举给了你和你的孩子一次活下去的机会。”
“占好它!”吕不韦对此要求道,“并且保证让其他魏国人没这个机会得到此物。”
惊鲵猛地抬起头,以一种抓住最后救命稻草的眼神看着吕不韦。
“此物是什么?”
结果吕不韦淡淡地吐出一句话。
“一个人情。”
惊鲵瞪大了眼睛。
听完了吕不韦的讲述,惊鲵才大致明白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事情其实发生得很简单。
水中有微虫,这事被韩国的十四公子韩沥发现了,一直捂着。
结果去年被他哥韩非捅了出去,全韩国都知道了,接着全七国都知道了。
去年的三四月份七国开了个水虫会来确认此事,韩沥是主办方。
为了保障贵族安全,他作死地搞了个“自带食水、百家任吃任喝”的规矩,把贵族们得罪了个遍。
为了不把人得罪死,韩沥向其中几个贵族的代表人物以欠人情为代价翻了篇。
魏无忌就是其中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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