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4章 验收
第384章 验收 (第2/2页)左队再出。
第一排八人迈出队列,单腿屈膝下蹲,另一条腿笔直向前蹬出。木鞋底擦过青砖,“沙”的一声长而脆。换腿,再蹬。八人的动作齐得像一个人,每一次换腿身体便原地弹起半尺,落地时木鞋在同一瞬间砸响。四下换腿,四下踏击,退回。
右队接上。
第一排八人,同样的动作——单腿蹲,蹬腿,换腿,弹起,落地,踏响。但他们的行进带着明确的推进,每一次换腿便向前一尺,木鞋底在地面上刮出四道平行的弧线,从自己的阵线一路推到舞台正中,然后退回。
鼓声又起。
这一次是两队第一排同时出列。十二个人,面对面,同时下蹲——深蹲,双腿蹬出,交替踢腿。木鞋底从身下交替蹬出,速度越来越快,从每拍踢一下加到每拍踢三下,快到看不清腿的动作,只见二十四个人的身体在深蹲的姿势上微微起伏,木鞋砸在青砖上的声音连成一片密不透风的“嗒嗒嗒嗒嗒嗒嗒嗒”——
左队的节奏沉厚如铁锤砸砧,右队的节奏尖锐如弩机扣弦,两股声音在殿中交错,各不压过对方。然后同时停下,退回。
短暂的沉默。
紧接着两队的二排人迈出队列。全部三十二个人,在同一个节拍上迈步,从两侧向中央汇拢。两队不再各自为阵——左一人右一人,交错站立,排成四列八行。三十二双木鞋同时抬起,同时落下。
“咚。”
那声音不再是两队交替的对话,是一面墙,一面由三十二具身体筑成的墙。琴声转入终章,鼓点从急促变得宽广。三十二人同时下蹲,深蹲,起跳,落下;再蹲,再跳,再落。每一次跳跃都来自膝盖的全力爆发,每一次落地都沉得像一整支军队在同一个瞬间顿足。
没有人抢拍,没有人落错脚,没有人张扬,没有人挑衅。只有整齐。
连续五组蹲跳之后,三十二人在最后一个音符落下的瞬间同时收步。脊背挺直,目光平视前方。转身,面朝御座,齐齐躬下了身体。
殿中安静了片刻。
“唔……”*2
然后昌文君和麃公几乎是同时伸出手去,不动声色地、下意识地按住了自己的膝盖。
两人做完这个动作后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一丝尴尬。
殿中众人或多或少都露出了微妙的、心照不宣的表情——第一次看这支舞的人,膝盖都会幻痛。
嬴政靠在御座上,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随即收了回去。他点了第一个名,声音不高不低:“昌文君觉得如何啊?”
“回王上,二十天功夫,就能把三十二个乐府舞者给训练成半个屯的军士……韩沥之能,确实不凡。”昌文君对此拱手回应道,“更难能可贵的是,此舞虽然动作偏多……”
说着昌文君还得按了按膝盖,接着继续拱手说道:“但内容却不像郑卫之音一样偏淫,反而有巫舞一样偏叙述性,却浅显易懂,颇有大道至简之感。”
“嗯。”嬴政点了点头,又转向麃公,“麃公将军,寡人赐你无需跪直行礼,你只需告诉寡人你的感受即可。”
麃公浑浊的眼睛还盯着那些列队站定的舞者,过了两息才收回目光,啧了一声:“哎呀,多谢王上体恤老臣。今日第一次看此舞,心潮澎湃,想亲自披坚执锐,与沙场之中再度厮杀之感。”
嬴政嘴角微动:“麃公将军,惜再如何心潮澎湃,作为高级军吏非万不得已切不可亲赴沙场,此乃秦律铁则。”
“老臣亦知之。”麃公点了点头,随即目光重新落在那些舞者身上,看了一会儿,“老臣就两句话——不事先告诉老夫,老夫没想到他们乃乐府舞者。
第二,这舞若在军中现跳,臣不认为会对士气带来任何不良感觉,甚至可能会有增益。这是鲜少会发生的事情,但老臣有此预感,也愿意做此担保。”
他停了停,目光从舞者身上移开,转向嬴政,语气里多了一层东西:“最后……也不得不替韩谒者说一句。别的本事看着不显,但这二十天内把乐府舞者训练成老夫亦看不出假的本事,若用于军中,大有可为。”
这话一出,倒是让吕不韦、嫪毐和昌文君三人脸色未变——有老将军开口,岂不是韩沥可以往军中起步了?
嬴政却对那话充耳不闻,只抬了抬手:“韩沥,出列。”
韩沥从跪坐中利落地站起身,走到殿中央,向嬴政行礼。“上前,距离寡人二十步即可。”嬴政的声音不高不低。
他说话的时候眼角余光微微往侧面偏了一点。
果然,随着韩沥一步一步走向御座,赵姬的眼神微微动了一下,那目光在韩沥身上落了一瞬,又收回去,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韩沥的脚步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砖上,稳稳地向前。他的目光从始至终落在嬴政身上,没有偏过一丝一毫。
嬴政把这一切看在眼里。
他对此既满意又无语。
你能在这个场合一直把目光放在寡人身上,寡人很高兴。
但在你撬动了母后心防后,果断目不斜视,从不被扰乱分毫的眼神,让寡人很不舒服。
因为寡人觉得你……好残忍。
韩沥在距离御座二十步的地方站定,垂手而立,等着嬴政发话。
嬴政把那些念头按下去,再开口时声音恢复了一种不带情绪的平稳:“韩卿,你刚练这三十二人时,寡人告诉你你违反了十三条秦律,可曾记得?”
“回大王,臣记得。”韩沥应声。
“十三条秦律”四个字落在殿中,像是往一锅温水里扔了一块冰。
嫪毐的脸色微微变了一下——他本以为这次韩沥会获赏,嬴政第一句话却是问责。
如果韩沥因为做好一件事就得算旧账,那他的位置会不会也有朝一日被翻旧账?
这个念头从嫪毐脑子里一闪而过,快得来不及细品。
嬴政的声音却已经继续下去了:“二十天后,你一共违了二十条律——不错啊,能够保持在至多违背七条律的程度。”
“也有赖王上,”韩沥先向嬴政行礼
“有赖太后,”紧接着向赵姬行礼,但韩沥的眼神和赵姬的眼神对上后,韩沥的眼神依旧专注且毫不灵动,
“有赖相邦。”韩沥向吕不韦。
“最后有赖长信侯的襄助”韩沥最后扯上嫪毐,“臣才能少犯错,多做事,最终把事做成。”
满殿为之一静。
赵姬眨了眨眼睛。吕不韦捻着胡须的手指顿了一下。嫪毐的眉头微微拧了一下——这事跟我有什么关系?
嬴政也沉默了一瞬,然后清了清嗓子:“功是功,过是过。看在确有成效的份上,二十条律的违反,寡人就恕你无罪了。”
“谢王上宽宥。”
“另外算功,你是首功。”嬴政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像是在念一份已经拟好的赏单,“寡人赐你钱十万,绢布十匹,也算酬功。乐府舞者从现在起与你再无关系。乐府的赏赐——仲父,着少府再酌情赐下即可。”
“老臣遵命。”吕不韦拱手接令。
他也明白王上是要马上切割韩沥再跟这三十二人人的影响了。
韩沥躬身:“臣拜谢王恩。”
嬴政点了点头,目光却在此时从韩沥身上移开,转向乐师席的方向。
那里的乐师们正垂手静坐,箜篌和琴都已收好,只有最边缘一张琴案上,一只手还搭在弦上,没有松开。
“接下来——”嬴政的语气微微放慢了一些,仿佛在斟酌什么,又仿佛只是自然地转了话题,“刚刚闻乐曲中,有乐师琴声甚好,不知可是民女弄玉乎?”
韩沥没有抬头:“然也。”
他明白这是一场正常奏对,且话题已经从乐府舞者到弄玉入宫的事情上了。
“可否为寡人独奏一曲?”嬴政看了母后一眼,随即对韩沥说道,“寡人想看此女琴艺如何。”
殿中的烛火跳了一下。
乐师席最边缘那道身影从弦上缓缓收回了手,等着韩沥的安排。
“王上所愿,不敢辞也。”韩沥应声,“臣即刻安排。”
“去吧。”嬴政对此安排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