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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玩具馆策略

第378章 玩具馆策略 (第2/2页)

他不是那种会被“好玩”的东西轻易打动的人。
  
  但韩沥刚才那段偶人舞——那种对肢体控制到极致的、每一寸肌肉都被精准调用的动作——让他想起的不是舞者,是战场上的剑客。
  
  一样的控制力,一样的精准,一样的在无声处见真章。
  
  蒙恬就是在这个时候到的。
  
  午时刚过,中郎三卫换班。
  
  蒙恬穿着甲胄从甬道那头大步走来,甲叶在晨光里碰撞出一片细碎的闷响。
  
  他在廊道口站定,第一眼看到的是王贲,第二眼是韩沥脸上那些纵横交错的红印。
  
  他的眉头皱了一下。
  
  “看来我不在的时候,你又被王上教育了。”蒙恬的语气不咸不淡。
  
  然后他看到了三十二个舞者那副既疲惫又亢奋的样子,看到了王贲那张说不出是认可还是犹豫的脸。
  
  他顿了顿,像是把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开口。
  
  “你的玩具馆策略简直是奸臣才会出的策略,这完全错了!你活该被砸个满头包。”
  
  韩沥还没来得及接话,王贲却开了口。
  
  “就算按你说的,一味的剿、迁、抚并用会导致问题。”王贲的声音不紧不慢,但带着一股子认真,“加个玩具馆有什么用处呢?”
  
  韩沥看了他一眼。
  
  “玩具,或者一切玩乐享受之物具,最大的好处就是让生事之人沉迷,降低不服从者的痛苦思考时间,让其靠自我麻醉来转移痛苦。”
  
  他的语速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
  
  “然后通过这些产业收入财富来反哺军费,减少赋税要求对当地的盘剥,降低统治成本。”
  
  蒙恬的脸色变了。
  
  不是愤怒,是一种被什么东西噎住了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怎么你老想一些邪道手法来谋国治世呢?”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沉甸甸的,像铁锤砸在铁砧上,砸完了还带着余震。
  
  韩沥没有否认。
  
  “这类手段统称鸩酒策。”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淡,平淡到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
  
  “我在新郑经常开这种鸩酒策来解决当下问题。”
  
  王贲的眉头拧得更紧了。
  
  “这种邪道,长此以往,危害无穷!”他对此极度不认同。
  
  “大概两三年,三四年内问题不大。”
  
  韩沥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但久了就确实不行——但理论上……”
  
  他抬起头,目光从王贲脸上移到蒙恬脸上。
  
  “三四年应该够大秦的军队解决大问题后,再腾出手个个击破了吧?”
  
  蒙恬的脸色铁青。
  
  “我大秦,随时都有能力解决任何问题。”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每一个字都带着一股子倔劲,“秦律在此,秦军在彼,必可所向披靡——才不需要此饮鸩止渴之策来挽回时间!”
  
  王贲一直没有说话。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又收回来,落在脚边的青砖上,那光秃秃的、被几百只脚踩得锃亮的青砖。
  
  然后他开口了。
  
  “这个问题,我跟我父亲讨论一下。”
  
  蒙恬不明所以地看着王贲。
  
  他没听到韩沥上午对王贲说的那番关于“贵反富迁”的推演。所以他不知道王贲为什么要跟王翦讨论一套听起来荒谬至极的“玩具建馆”的策论。
  
  蒙恬不知道,但他没问,只微微偏了一下头。
  
  换班的时间到了。
  
  王贲最后看了韩沥一眼,没有多余的话,转身走了。靴底踩在青砖上,一下一下的,节奏不乱。廊道尽头的阳光照在他玄色的戎服上,把那道背影镀成一道暗金色的剪影。
  
  下午的训练照旧。
  
  队列、耐力、拉歌。
  
  韩沥说的话和上午差不多,做事的风格和上午如出一辙——谁错了走过去扳脚,谁跑不动了跑过去拉人。
  
  蒙恬不像王贲那样安静,他把韩沥训练的每一个环节都看在眼里,每一个指令都记在心里,偶尔从鼻子里哼一声,那哼声不轻不重,刚好够传到韩沥耳朵里。
  
  但韩沥因为献出了一个要求兴建玩具馆的荒唐策,被嬴政用丢书的方式给打成了猪头的事情,还是在很快在宫里不胫而走。
  
  咸阳宫廷,廊道转角、官房之间、值守更次的时候,总有人在嚼着这件事。
  
  “韩谒者被王上丢书打脸了。”一个郎卫压低声音对身旁的同袍说,嘴角浮着一丝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活该,一个韩国人还想在大秦指手画脚。”另一个郎卫的声音带着一股子老秦人特有的排外,“还敢献什么玩具馆的策,被砸成猪头,丢人都丢到宫里来了。”
  
  像这类平庸之人只会笑话韩沥的失势——毕竟被王上用书给打成猪头的方式确实看起来像失宠的征兆。在他们眼中,“被王上打”就意味着失宠,失宠就意味着这个从韩国来的天下奇人不过如此。
  
  精明的人则看得更细。
  
  一个坐在官房里抄录公文的属官搁下毛笔,盯着案上那卷还没晾干的帛书,对身旁的同僚低声说了一句:“你什么时候见过王上用书砸人了?”
  
  同僚没有接话。
  
  属官自己说了下去:“王上要是不悦,直接让谒者重拟就是了。非要亲手砸,还砸成这样——这哪里是失宠。”
  
  他的手指在帛书的边缘轻轻叩了一下。
  
  “这是调教。”
  
  真正看到本质的人,比如华阳太后、昌平君、吕不韦和盖聂这类人,却会奇怪于韩沥究竟说了什么导致让嬴政如此失态——绝对不可能是所谓的玩具馆策略。
  
  他们会想办法收集一切信息的蛛丝马迹,以获取隐藏信息下的真相。
  
  但在真正知情的人眼里,却是得到了另一番可能。
  
  长信侯府正堂。
  
  嫪毐坐在主位上,一只手搭在案沿上,手指无意识地叩着桌面,一下一下的,不紧不慢,但那个节奏里有一种怎么都压不住的焦躁。
  
  白芊红站在他下首,躬身,紫衣在烛光里泛着幽冷的暗光。
  
  嫪毐也把自己从宫里得到的信息分享给了白芊红——没办法,连晋和韩竭对这种事……估计没太好的办法。
  
  而且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你说……”嫪毐用一种近乎骇然的表情看着同样一脸不可思议的白芊红,“韩沥是不是把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转述给吕政听了?”
  
  白芊红对此消化着这种震撼性的可能。
  
  “反正……”她斟酌着措辞,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进献新玩具的提议也不太可能会被一国之君给打成猪头吧……”
  
  她顿了顿,那口气在喉咙里滚了一圈,才接下去。
  
  “反正我是想不到的。”
  
  她觉得韩沥疯了。
  
  嫪毐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种近乎求证的迫切。
  
  “你说……吕政是不是想要看到韩沥弑了他的母亲,不然怎么会只这么一点反应?”
  
  白芊红深吸了一口气,把那股已经涌到喉咙口的焦躁压了回去。
  
  “侯爷……王上要是有此心……”她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都像是在称过重量之后才落下来,“我们应该能从他后续的行动上看得见。但现在……我们只能姑且怀疑嬴政尝试阻止了,但估计投鼠忌器,不敢闹大了。”
  
  “因为,太后出事……王上所遭受的损失也仅仅比我们小一点点。”她认真提醒道。
  
  “啧……”
  
  嫪毐那声啧拖得很长,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被夹在两面墙中间透不过气的不甘。
  
  他昨晚不是没想过这条路的——把这个消息透露给赵太后,让太后去闹,去哭,去骂,去逼嬴政处置韩沥。
  
  可细细一想,却也觉得不妥——现在的问题是,处理韩沥后,在距离半年多一点的加冠典礼前,太后的安全能不能做到完全的保证。
  
  如果就韩沥手下这么几个人的话,那其实这种刺杀威胁完全可以当做无稽之谈,嬴政要是不愿动,他都可以去直接安排处理。
  
  他还可以去找太后领功,顺便让太后更讨厌和舍弃嬴政从而靠近自己。
  
  但韩沥有巨大的势力在身后撑着,他要出了事,其背后的力量就得查韩沥为什么会死在秦国。
  
  公开的理由自然是他威胁太后的生命安全,是大不敬。
  
  可问题就在于此……会不会有人问他为什么要刺杀太后呢?
  
  这一问就问题大发了!
  
  因为有心人一查就可能查得出弄玉的问题,这尚可以用韩沥冲冠一怒为红颜的事情去搪塞——如果韩沥和弄玉都死了的话,毕竟死人是无法开口说话的。
  
  但最怕就是查到后面,自己和太后的奸情暴露于七国,让诸子百家这些天下主流思想所知的话……
  
  秦国一旦为诸国所嘲笑,开始追究事态的时候……吕政最多会丢大脸,自己则一定会丢命!
  
  也正是因为此,嫪毐也不敢动弹,只能看吕政是个什么态度。
  
  想不到……吕政踏马也是个大软蛋,竟然也被韩沥的这些威胁之语给吓住了!
  
  你身为国君,你怕什么啊?!你怎么就这么熊,只敢把韩沥打成猪头,不敢把韩沥杀了呢?!
  
  嫪毐此刻非常看不起吕政——虽然他自己也被韩沥的威胁给震慑得一动都不敢动。
  
  “吕政也是的。”嫪毐的声音闷闷的,像一堵墙,却突然拔高了半度,带着一股子压不住的怒意,“我堂堂大秦,万乘之国,七国最强,被这一个韩国的无官无职的公子给威胁了!长此以往,成何体统啊!”
  
  他顿了顿,手指在案沿上猛地一攥。
  
  “真真望之不似人君也!”
  
  白芊红没有接话。
  
  她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一小片青砖地面上,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她心里清楚得很——秦国再强,能死命护住的只有秦王嬴政——而他们这个阵营是反秦王的。
  
  太后不在那个“必须死命护住”的名单上。
  
  不是因为秦国不在乎太后,是因为太后不需要“护”到那个程度。
  
  对太后、对王后的保护,都是在护卫王上时顺带的。不是非护不可的。
  
  可如果韩沥愿意付出代价,以他的本事,要杀太后,真的不太难。
  
  这句话白芊红不敢说出来,但她知道嫪毐心里也转着同一个念头。
  
  两个人都没有说话,只在心里各自转着同一个算不清楚的账。
  
  “唔……”嫪毐又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向白芊红,“你说……我等透露给吕不韦,看看他怎么处理如何?我不信他治不了韩沥。”
  
  白芊红却对此摇了摇头。
  
  “但是侯爷……就算是文信侯知道了,也得要先问一个问题:那就是前因后果。”
  
  她顿了一下,语速放慢了。
  
  “他肯定也不会认同韩沥把一个琴伎的命看得比太后一样重。”
  
  嫪毐的眉头拧了一下。
  
  “但他不能解决最基础的问题——如何让韩沥不会因为弄玉一旦出事就闹?如何保证弄玉在宫里的绝对生命安全?”
  
  “而韩沥……是个对财色权名都不感兴趣的人。”白芊红提醒嫪毐一句。
  
  “嘭!”
  
  嫪毐直接气的一掌拍在桌案上,昨天被瓷片划伤的手今天拍下去的时候痛得他猛地一缩,脸上更添了几分烦躁。
  
  “对财色权名都不感兴趣,你活着有什么意思?!”
  
  他在骂韩沥,也在骂自己——为什么偏偏就碰上了这么一个油盐不进的人。
  
  白芊红看着他铁青的脸,心里转过了最后一个念头。
  
  “要解决这两个问题,还不如将实情告知太后呢。”她的声音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但由我等告知……”
  
  嫪毐没有接话。
  
  两个人心里都有同一个答案——以赵太后的性情,知道了这件事不会冷静,不会分析,不会权衡利弊。
  
  她会暴怒,暴怒之后会把矛头指向谁?
  
  谁都不知道。
  
  嫪毐自己就是经常侍奉太后的人,他比谁都清楚太后现在异常自我、自恋的情绪。
  
  他就是靠这一点慢慢崛起发迹的,谁能想到这一点有一天会制约自己。
  
  导致他只能被动等待。
  
  等待在自己不介入的情况下,让韩沥自己去偷偷把威胁交过去,自己才能执行下一步的动作。
  
  好难受啊!
  
  自从韩沥来到了秦国,他一天都比一天更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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