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3章 幻梦版本的大河与戎者
第373章 幻梦版本的大河与戎者 (第2/2页)不够。
木工坊那边又出来了三个人。
六个对五个。六个人迈着整齐的步子走成一个弧线,将铁工五人半围在中央。
他们的腿开始动了——不是踢踏,是哥萨克蹲舞的起手式。
六个人同时屈膝下蹲,脊背挺直,双腿交替向前蹬出,木鞋底擦过青砖,发出“沙——沙——沙——沙”的摩擦声,速度越来越快,蹬出的幅度越来越大,到最后干脆变成交替深蹲踢腿,木鞋底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又一道看不见的火星。
他们在嘲弄。
铁工五人的脸色不变——本来跳舞也不需要表情——但他们的脚步出卖了他们。
原本扎在地上的脚步开始绷紧了,踏击的节奏开始提速,从齐步踏变成了分段踏,左右脚交替打出密集的鼓点,硬生生在地面上抢回了几尺空间。然后其中一人猛地扬起右手,转身朝幕后跑了过去。
叫人。
铁工还剩四个。木工六个。
就在木工六人正准备继续往前进逼的当口——
幕后炸出一声木鞋踏地的齐响。
不是一声两声,是一片,密集得像轻骑兵的马蹄踏过冻土。
紧接着,五个铁工子弟以惊人的速度从幕后冲了出来,他们不是走出来的,是跑出来的——大踏步奔跑,脊背微俯,双臂在身侧大幅度摆动,每一步的跨度都大得惊人,木鞋底在青砖上敲出一片急骤如战鼓的轰鸣,从幕后一路炸到舞台中央,连殿中的烛火都被这阵轰鸣震得齐齐一跳。
六人的木工小队被冲开了。
那五个铁工像一股铁灰色的洪流从他们中间劈过去,把六人冲成两半,然后掠过他们,在舞台尽头转了一个弯,兜回来,回到了铁工的阵营。
转场的间隙里,一个铁工子弟独自留在舞台最前方。
他的脚步慢了下来,从大步踏变成了小步点,木鞋底轻巧地敲出“嗒,嗒嗒,嗒嗒嗒”的节奏,在空旷的舞台上来回踱步,像是在巡视自己的阵地。他的脊背笔直,下巴微微仰着,姿态里没有焦虑,只有笃定——因为他知道后面站着他的九个人。
而木工那边也重新凑足了。十个人。
十对九。
于是铁工剩下那人收步退了回去。两方各自退回两侧,面对面列好队形——左右各两排,面对面,像对阵的骑兵在冲锋前最后整理队列。
然后他们就开始了。
不是同时起舞,是你方唱罢我登场。
铁工左排先来,踏出一段急促的齐步,木鞋砸出“咚咚咚咚咚”五声重踏,落地的瞬间所有人同时顿步,像一堵铁墙突然刹停。然后右排接上,木工那边也以自己的节奏回应——他们的踏击比铁工密,速度更快,但力道稍轻,声音便不是“咚咚咚咚咚”,是“嗒嗒嗒嗒嗒”,像弓弦在弩机上连续扣响。
此起彼伏。
踏了一轮又一轮,谁也不肯让谁,但谁也没有真的冲过去。这是虚张声势的试探,两边都在等——等哪一个先忍不住。
然后有人忍不住了。
木工坊的一个矮个子弟突然从同伴弯腰做凳的脊背上飞身而过——跳山羊——落地时木鞋在青砖上炸出一声脆响,然后他直接进入了独舞。
他的腿在动。先是蹲下,单腿屈膝,另一条腿笔直地向前蹬出,同时双臂平举在身前,做了一个拉弓瞄准的姿势——模仿射击。然后他的腿开始换了——左腿收回,右腿蹬出,每一次换腿身体就原地跳起半尺,落地时木鞋敲出一声清脆的“嗒”。一下,两下,三下,四下。他的身体在每一次换腿的间歇里微微拧转,像是在避开看不见的箭矢,又像是在寻找新的射击角度。
紧接着他的动作变了。从原地换腿变成了行进换腿。单腿蹲、跳、换、再蹲、再跳、再换——他的身体在舞台上划出一个半弧,速度不快,但每一步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一圈半弧,他停住了。站起身,面向铁工的方向,右手从身侧抬起,掌心向上,手指微微勾了勾——
你能吗?
铁工那边沉默了两息。
然后三个人同时动作。
不是走出来的——三个人迈着大弓步,前腿弓,后腿绷,每一步都跨出三尺之远,脊背压得很低,像三把正在推进的长戟,从自己的阵地一路推到木工面前。
然后两人左右后退,掠阵。剩下一人占据主场。他也蹲下了——和方才的木工子弟一样,单腿蹲跳换腿。但他的跳法不同。他是原地跳,不出后半步,每一次换腿的时候双臂却同时高高扬起再落下,像是在向所有人挥手致意。原地蹲跳换腿,从第一下到最后一下,他的位置没有移动过一寸,但每一次跳起都更高,每一次落地都更重,到最后一声踏击落下的时候,他膝盖弯曲的角度已经接近了膝盖骨的极限。
跳完了。三个人并排站直,挺胸,收腹,微微扬起下巴。
——最强的,在这里。
但他们的背后正在被偷袭。
一个木工子弟不知什么时候从侧面绕了一圈,悄悄摸到了铁工阵营的出发处。
他蹲下身,单手撑地,以膝盖为支点——膝盖圆周旋转。木鞋底在地面上刮出一个圆,身体跟着旋了一圈,那动作轻盈而安静,像在铁工背后画了一个嘲讽的圈。铁工三人猛然回头,但来不及了。突袭者已经收腿起身退了回去,那个被他画过的圆留在青砖上,像是看不见的标记。
但铁工也不是吃素的。
木工的突袭者前脚刚退回大营,一个铁工子弟后脚就摸到了木工的出发处——以牙还牙。
他到了舞台中央,没有停留,直接起跳。连续空中劈叉跳。
第一跳,双腿在空中劈成一条直线;落地,再起,第二跳,更高,劈得更开;第三跳,木鞋落地的时候炸出的不是“咚”,是“啪”——硬质木底砸出了空爆一般的脆响。
乘胜追击。
又一个铁工子弟从队列中跃了出来,旋转跳跃。身体在空中转了一圈,木鞋在离地时擦过青砖,发出一声被拉长了的“咝——”,落地时又是那声熟悉的“咚”。旋转,跳跃,再旋转,再跳跃,他的位置从舞台中心一路移向木工阵地,像骑兵的旋刀一样一寸一寸地往前逼。
木工坊出了两个人回应。
他们不跳。
他们走——大跨度弓步,前膝几乎贴到地面,后腿绷成一条线,每一步都像在丈量土地,围绕着舞台的外圈走了一个整圆。然后抵达中心,两人同时下蹲。
不是单腿蹲,是双腿深蹲,然后交替踢腿——脚尖点地,深蹲交替踢腿,膝盖快速起落,木鞋底在青砖上敲出一片密不透风的“嗒嗒嗒嗒嗒嗒嗒嗒”,两个人的节奏一模一样,频率一模一样,连呼吸的起伏都一模一样。这是双人舞,但看起来像一个人的两个影子。
铁工子弟中走出了一人。
他没有花哨的助跑,没有旋转,没有弓步绕圈。他只是站在那里,深吸一口气,然后双脚并拢,膝盖弯曲,纵身向上——双腿齐蹲齐跳。
整个人从蹲姿拔起到空中,腿在空中蹬直,然后收腿,落在原地,再蹲,再起,再跳。每一次跳跃都来自膝盖的爆发力,每一次落地都沉得像铁砧砸在铁砧上。连续五次。落地的声音一声比一声沉,震得殿中的铜灯都在微微发颤。
木工坊不甘示弱,也出来了一人。同样的动作——双腿其蹲其跳,同样的次数,同样的节奏,但落地的时候多了一记收尾的顿足,像是非要在最后一拍上盖过对面。
然后——
停了。
琴声停了。踏击声停了。
两方阵营面对面站着,十七个人对十五个人。没有人动。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和喘息的湿气,烛火在刚才那阵余震里还在微微晃着。
漫长的沉默。
然后木工坊中走出了一人。铁工坊中也走出了一人。他们在舞台的中心相遇,面对面站了片刻。然后其中一人伸出了手。另一人握住了。
握手。随即转身,背靠背,两个脊背贴在一起。
同时下蹲。深蹲——交替踢腿。木鞋底从身下交替蹬出,“嗒,嗒,嗒,嗒,嗒”。两个人的节奏一开始并不齐——一个是铁工的密度,一个是木工的速度——但五拍之后,他们的节奏开始靠近。十拍之后,木鞋的声音变成了一声,分不出谁是谁。
最后一个动作从他们的背后同时炸开。
两边阵营各自又出了一人。两个人从相对的方向同时起跳——旋子,连续旋子,身体在空中拧转,擦腿而过。第一旋,他们离地时带起的风撩动了对方的衣角;第二旋,他们落地的脚尖间距不到一寸;第三旋,他们在空中交错的刹那,肩膀几乎擦过肩膀。
然后他们落下。站在彼此出发的位置上。
琴声在这一刻重新响了起来。所有的乐师同时起弦,奏出的不再是两军对垒的锋芒,而是一段整齐的、沉厚的、像山一样缓步前行的终章。
两边阵营同时动了。所有人——十七个铁工,十五个木工——同时踏出一步。那一步踏下去,整座侧殿的地面都在嗡鸣。然后他们蹲下了。三十二个人,同时深蹲,同时起跳,同时落下。木鞋砸在青砖上的声音不再是散乱的点,是一面墙——一面由三十二具身体、三十二双木鞋、三十二颗在幻梦磨合了七年的心筑成的墙。
蹲起。蹲起。再蹲起。三十二人的队列在统一的节奏中收拢成一个方阵。没有人再张扬,没有人再挑衅,没有人再画圈,没有人再偷家。三十二具身体在同一个节拍上呼吸,三十二双木鞋在同一个瞬间起落。
然后他们同时站直。
转身。
面朝御座。
齐齐躬下了身体。
而权贵们……权贵们正呆滞于幻梦版本的《戎者之舞》所带来的故事性和竞技对抗性,不可自拔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