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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年华似水

第372章 年华似水 (第2/2页)

“有啊!”韩沥还是那副不太在乎的样子,“反正是再看两支本质相同的舞蹈,臣愿意为大家讴歌一曲,以作暖场。”
  
  “那就有劳韩卿了。”嬴政只能挥了挥手。
  
  韩沥站起了身,来到乐师席的弄玉那里。弄玉会意地打开了一旁的箱子,将一把梨形的乐器递了过来。
  
  “此为何物?”嬴政看着韩沥的新东西,好奇地问道。
  
  “大秦再往西,上千里之遥,也有国度,虽语言不通,却也有王国和礼乐文化。”韩沥拿着那把梨形乐器坐在了距离嬴政百步处,一个内侍已经放置了矮凳的地方,“有不同的作物和金银珠宝,而此物就是异域乐器的一种,名唤琵琶。”
  
  “既是大秦再往西上千里……为何我等没听过此物?”吕不韦只觉得荒谬,又带着一丝怀疑——这东西真的是西域来的?
  
  “臣也觉得荒谬,但此物真不是臣天生创造出来的,臣真在新郑街上见过一金发碧眼、观之不似中原人之徒,”韩沥一边编故事一边调试乐器,“人家自称是亚里士多德,却会说雅言,交谈中他向臣展示这种乐器图样,臣记住了这样子,凭记忆打造出来的。”
  
  “这个亚氏……后来去哪了?”吕不韦有点狐疑,又有点渴望——他怀疑这是否就是韩沥的师承。
  
  “非亚氏,亚里士多德就是此人之名,他姓什么臣也忘了,同样非一字之姓。”韩沥摇了摇头,“至于他去哪了?谈完了,臣就不管他去哪了,随他吧。”
  
  “这事是能随便的吗?”嬴政有些暗恨地咬紧牙关。
  
  “臣真没那么多需要关注的事情,”韩沥把琵琶调好了,这才放在自己腿边,“总而言之,也许等草原封锁线和河套地区被打通后,西域诸国的旅行者和交流者会来东方……互通下有无吧。”
  
  嬴政和吕不韦各自对视一眼,草原和河套——这再向西对朝堂确实是一片空白,他们以为只是些草原游牧民,没想到还有国度。
  
  “那……臣开始了。”韩沥在此请示道。
  
  压下对那边的探索欲望,嬴政点了点头。
  
  然后韩沥动了。
  
  琵琶的第一声不是弹出来的,是挑出来的——拇指从四弦上勾过,指腹擦过丝弦时带起一声极轻极细的颤音,像一滴露水从叶尖滑落,砸在深潭的水面上,涟漪无声无息地漾开。
  
  那声音不大,却穿透了整座侧殿,穿透了烛火与轻烟,穿透了每一个人胸腔里的呼吸。殿中所有人的脊背都在那一瞬间微微绷紧了一瞬——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那声音里有一种东西,像一只手轻轻搭在心口上,不重,但收不回来。
  
  琵琶的前奏响了起来。
  
  左手在弦上揉、滑、按、颤,指法的变化快得像织布梭在经线间穿梭。右手的弹拨从挑到抹,从勾到打,五指交替,丝弦被击打时发出短促而清脆的爆响,被抚过时拖出绵长而悠远的余韵。
  
  不是乐,是诉。
  
  每一声弦响都像一个人在说话,不疾不徐,不卑不亢。说的不是朝堂、不是权谋、不是远道而来的刺客和烧了半座的弈棋馆——说的是“不知不觉,时光流转又一年”,说的是“星光为谁绚烂,今夜依旧无眠”,说的是一个人站在烟波江畔,看着灯火阑珊,等一个永远不会来的人。
  
  弄玉的琴音就在这时加了进来。
  
  低音区,揉弦,极轻柔,像水面上飘着的花瓣被风吹动时漾起的波纹。她的指法不是炫技,是不在技法上抢琵琶半个音,只是用琴声托着琵琶的弦音,像一只手托着另一只手。琵琶的声是山的轮廓,琴的声是山的影子。
  
  弦音在殿中游走。烛火在弦音的余韵里微微晃着,把梁柱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兽炉里的轻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像是被弦音牵着走,一道一道地绕着殿中的廊柱盘旋。
  
  华阳太后靠在了凭几上,闭上眼睛。
  
  她挺喜欢这个乐器的,听着像玉珠落盘,又有铮铮之音,是一个让人听着就想闭目倾听的玩意。
  
  芈华的目光没有离开过韩沥的手指——那只手在四根弦上弹拨的速度快到她数不清,但每一下落下去都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子。
  
  李斯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又平复了。他在想——这个人到底还有什么不会的?权谋他会,技术他会,舞他会,现在连乐他也会。
  
  他知道韩沥不是全能,但韩沥每一次展示出的“会”,都精准地打在所有人都无法忽视的地方。
  
  吕不韦靠在案后,手指搭在杯沿上,停在半空中,没有叩下去。
  
  但那只没有叩下去的手指已经出卖了他——他被弦音牵住了,不想让任何多余的声响打断这一刻。
  
  他得承认,无论韩沥有多么超出自己控制,有多么喜欢用别的手段而非权谋超出自己的期望,但这对新东西的发掘,倒真让人喜闻乐见的。
  
  至少对这个琵琶,他挺喜欢。
  
  殿中无人说话。连呼吸都被压到了最低限度的安静。
  
  琵琶的前奏还在继续。弦音的节奏从慢到快,又从快到慢,像潮水涨了又退,退了又涨。揉弦处的滑音像叹息,弹挑处的爆响像心跳。
  
  就在这低沉的氛围即将把整座大殿淹没之时——弦音未歇,歌声已起,但这歌声,更像是乐器声——
  
  韩沥的嘴微微张开。
  
  一段弦音从韩沥的喉咙里流了出来。
  
  不是单纯的歌声。也不是念白。竟然是弦乐的腔调——二胡。
  
  那声音从一个人的喉间发出,却带着弦乐器特有的涩感与苍凉,像一把弓搭在弦上,缓缓拉过。音色绵绵的,涩涩的,带着一种“一唱三叹”的忧伤气息,缠绕住了整座大殿。
  
  殿中所有人的脊背都绷直了。
  
  包括弄玉,她没想到,原来用人的口去演奏一种现场根本没有的弦声,但这声音还可以啊。
  
  弦声唱完,才是真正的讴歌。
  
  “落花,纷飞,飘散,迷乱我双眼……”
  
  “烟波,江畔,渔船,今宵灯火阑珊……”
  
  “我依然,”韩沥的语气带着松弛,“若风轻云淡……”
  
  “笑看世事似水变迁——伊人叹,叹不尽相思苦忆华年。”
  
  在所有听歌的人看来,此刻的韩沥就不是在秦国咸阳侧宫讴歌,而是在夜晚的江边渔船唱晚,笑看世事。
  
  这让他们惊叹于韩沥的唱功时,又有些厌恶——权力场岂容你笑看世事的。
  
  但下一刻,韩沥的嗓音在变,这次就非浪子男声了,而是一个凄凄柔柔的婉转女子。
  
  “情不变,只为……有缘人。”
  
  嗯?这下倒是真让权贵们,甚至是盖聂与李斯刮目相看了。
  
  好家伙,这是你能……你该发出的声音吗?
  
  但这本事厉害啊。
  
  不过专注于歌声的韩沥依旧继续以女声唱腔唱道。
  
  “心不老,青春来做伴。”
  
  “留不住,那细水……长流好华年……”
  
  “看不尽,沧海变桑田。”
  
  “听不完,春秋……英名传。”
  
  “恋不够……一叶轻舟万重山!”
  
  嬴政听到这里,突然心中一动。
  
  这确实像是韩沥爱唱的歌。
  
  今年上半年,他秘密出访新郑,拜访韩非,两人体悟天地流转之间、超越凡人、在冥冥中掌握命运的力量时,韩沥当时在一旁,想的却是“只争朝夕”和“天知道”。
  
  这个人的经历依旧让他处于局中,又置身事外——这不好。
  
  嬴政喜欢听这首奇异技巧的歌,但不能接受韩沥还是这个处于局中又置身事外的人。
  
  好在他在变,外部的环境促使他在变,但嬴政希望他必须得完全处于局中才行。
  
  这边,韩沥继续唱起下半阙起来。
  
  “不知不觉,时光流转又……一年。”
  
  这样就一年过去了,韩沥不由得轻叹——在新郑处理着庶务时,只觉得煎熬时间过得慢;现在来这里,刚到十月就得叹时间快了。
  
  李斯也觉得快——这一年过去,他才是丞相府长史,还得爬得更高。
  
  出路在明年,而且还得靠着韩沥。
  
  “星光为谁绚烂,今夜依旧无眠……”
  
  韩沥这里改了词,烟花改星光——现在火药应该不是没有,是正在公输家、墨家和阴阳家手里的秘方探索中缓慢成形,但很少用于做烟花。
  
  好在现在的夜晚里,星光依旧灿烂。
  
  “我轻叹,世人都沉醉……窗外风景随心变幻。”
  
  “灯火闪,邀明月共举杯话从前!”
  
  韩沥又开始了新一轮的女子唱腔。
  
  此刻嫪毐的心只有苦涩和隐怒。
  
  一个心中充满出世之道的人,为什么要进入这尘世间?
  
  你看外人窗外风景随心变幻,你自己一动不动,显得你很伟大是吧?
  
  告诉你,在这个权力场,做个不会全力以赴的人,只会让人看不起。
  
  你看我开春,会不会把你赶走。
  
  嫪毐只有浓浓的不甘。
  
  而赵姬也没好到哪里去。
  
  如果说之前,她觉得韩沥是个泥孩子,现在就是一朵莲花长在了泥浆里——花好看,她想据为己有;外壳却染满了泥,她不想脏自己的手。
  
  要不是大家都需要这朵花开着,她真想把这不完美的花沉在泥浆里……这种不完美,她就是接受不了。
  
  越听,她就越感到对花的渴求,但也越对花外的泥感到厌恶。
  
  烦……她真的烦。
  
  而就在众人复杂的思绪中,韩沥也唱完并演完了这首《青丝》最古老的版本《年华似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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