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8章 秦王政八年的年末
第368章 秦王政八年的年末 (第2/2页)他双手抱胸,靠在廊柱上,下巴微微抬了抬,语气里带着一种漫不经心的了然。
“在你谁也不得罪,但谁也不亲近的策略下,异常简直是天天都有。”
他的目光从韩沥脸上移开,落在府邸大门的方向,像是在数那些躲在门外阴影里的人头。
“罗网的监视者最多。其次是长信侯的人。楚系也有的是探子在我们府邸外面看着。”
韩沥对此也是满脸嫌弃。
“要知道我们府上可是不缺罗网探子啊?”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无奈,嘴角往下撇了撇,“都这样了,还是罗网最多?”
“不围个全天候、水泄不通,怎么体会得出罗网天罗地网的能力嘛!”白凤对此颇为不屑地瞥了一眼府邸外那片看不见的阴影,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丝弧度里带着一种说不清是嘲讽还是无所谓的冷淡,“毕竟这里是他们的老巢了。”
“侯爷曾告诉我。”韩沥抬起眼睛看着廊道尽头那片被院墙切割成方块的天空,顿时想起来半年前白亦非告诉自己的话,“百鸟会派出第二个人来监督我的行为,免得我被焰灵姬完全控制。”
白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冰银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快的、几乎捕捉不到的光。
“哼……侯爷这个人……”
白凤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种明显的、不加掩饰的疏离感。
“我不是他的手下,不好置评。”
但紧接着,他又点了点头,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
“但侯爷既然这样说……那就有可能会派。”
“要不猜猜他们会派谁过来?”韩沥偏过头,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笑意不深,但底下的东西让人怎么都不舒服。
白凤对此只是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短而薄,像一把刀在磨刀石上轻轻刮了一下。
“无论他们派谁,希望他们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廊道里的两个人能听见,语速不快,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死紧。
“这里是罗网老巢。是龙得盘着,是虎得卧着,是人得腆着脸笑着。”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韩沥。
“就跟你一样。”
韩沥没笑。
他叹了一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带着一种真切的、不加掩饰的担忧。
“我真担心他们来了,犯了这里的规矩,被害死了。”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又像在跟白凤商量,“他们死了一了百了,可要是害得将军对我没那么信任,就不好了。”
白凤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你都在咸阳了……还考虑将军?”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不可思议,冰银色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都隔了一两百里地了。”
“毕竟我在夜幕混过,哪怕到咸阳也得不忘故主嘛。”韩沥对此笑了,但笑里也带着认真。
“顺便,别忘了墨鸦还在将军那儿。我当他是朋友。他把你托付给我——如果关系维持不好,会让将军对墨鸦的信任衰减的。”
韩沥偏过头看着白凤。
“做这种清道夫的人,一旦失去信任,下场就不太好了。”
白凤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垂下眼睛,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廊道里安静了。
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铜灯吹得晃了晃。
过了好几息,白凤才抬起头。
他的脸上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表情,但眼底有什么东西压得很深。
“他……毕竟是墨鸦。我才不担心他呢!”
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一块砸在地上的铁锭。
然后他偏过头,下巴微微抬起,冰银色的眼眸里映着廊道尽头那片铁灰色的天空。
“我会盯着咸阳的城门,看看是哪只鸟进到了这个铁灰色的大鸟笼里。”
说罢,脚尖轻点,整个人如同一片羽毛般腾空而起。
衣袂在风中翻了一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帛布摩擦声,随即身形便落在了屋檐之上。
从屋檐到屋脊,几步便隐入了晨光里,只留下几片白色的羽毛在风中打着旋,飘飘悠悠地落在青砖地面上。
韩沥目送白凤的身影消失在屋檐上,然后把目光收了回来。
他站在廊道里,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吐出来,紧接着沉下了呼吸。
廊道里的风从四面八方灌进来,带着渭水的腥气和冬夜里特有的凉意。铜灯里的烛火在风中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拖得忽长忽短。
他感受着周围不一样的动静。
夜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帷幔吹得微微晃动。
远处有人在低声说话,声音被风送过来,断断续续的,听不清内容。
韩沥捕捉着这些声响,把它们一个个地从空气里剥离出来,分辨、归类、放下。
然后,他感觉到了一个方向。
那个方向传来的动静,和其他地方不一样。
韩沥睁开眼。
他朝着那个方向走了过去。
那竟然是自己的小院。
小院不大。墙角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光了,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在晨光里像一幅被墨笔勾勒过的画。
他抬起头,然后停了下来。
他发现自己卧房的屋檐上,箕坐着一个身穿百越襦裙的身影。
是焰灵姬。
她坐在檐角的戗脊上,一只腿支起,另一只腿垂在屋檐边,百越襦裙的裙摆在晨风里轻轻飘着。
火焰纹襦裙的衣角翻了一下,在晨光里露出一道橘红色的里衬。
她的脸朝着东南方向,微微仰着头。
如果韩沥没记错的话,那是……偏东南一点的方向。
是回想起新郑的天泽和她的那两个百越同伴?
还是回想起了在百越的生活?
韩沥站在小院里,看着檐角上的焰灵姬。
她一动不动地坐在那里。
风从她身边吹过去,把她的发丝吹得微微飘了一下。
韩沥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脚尖轻点,轻轻一跃,落在了屋檐上,在焰灵姬身边坐下。
箕坐的姿势。
和她一样。
两个人在屋檐上并排坐着,面朝着东南方向。
晨光从他们身后铺过来,在屋檐上切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韩沥微微偏头看焰灵姬,看着焰灵姬眼角已经被她拭去,但仍有残留的泪痕
他随即看着东南方向那片被晨光染成了淡金色的天际线,过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
“我想说……”
他顿了顿。
“在这么个地方,我们都是孤独的。”
他把目光从东南方向收回来,落在身边的屋檐瓦片上。瓦片上覆着一层薄薄的霜,在晨光里泛着银白色的光。
“但我尽力让你不感到后悔这种孤独。”
檐角的风吹过来,把焰灵姬的裙摆吹得轻轻翻了一下。
焰灵姬转过头来。
她看着韩沥,脸上挂着一副嫌怪的表情。
“你哪只眼睛看到我孤独了?”
她的声音硬邦邦的,带着一种被戳穿后下意识的否认。
“这里可好玩了!连这些楚系贵族都一副你玩你的,只要别过火,我们都不干扰的样子——”
她顿了顿,下巴微微抬了一下,像是想让自己看起来更硬气一点。
“还有比这里更好玩的地方吗?”
韩沥没有拆穿她。
他只是点了点头,把目光从焰灵姬脸上收回来,落回东南方向那片已经渐渐亮起来的天空。
“也别担忧你的主人他们。”他说,“捱了二十年,他比任何人都知道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这句话——过去他没得选,现在他有了,他会惜身的。”
焰灵姬转过头,不看韩沥了。
她把脸偏向另一边,眼睛望着廊道尽头那片被晨光染白的天空,下巴微微绷着,嘴唇抿成一条线。
檐角的风吹过来,把她耳边的碎发吹得轻轻飘着。
韩沥也不看她。
“至于我这里……”
他顿了顿,做了点畅想。
“现在我已经站稳脚跟了,也做了让幻梦力量扎根于此处的选择。从今往后的每一天,都比下一天要安稳。这种愈发艰难的态势,会一直持续到尚公子真正亲政的那天。”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口冷气从鼻腔一路送进肺里,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为了这一战,我会越发地混沌态,会越发地让各方吃不准,直到我被第一个开刀。而如果开不了刀,就会被赶出去。”
他偏过头,看着焰灵姬的背影。
“我一直都在赌情况会转向后者。”
“但极有可能会是前者。”
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即便到了现在,我还是真切地希望不拖累任何人——”
焰灵姬迅速扭头瞪视他。
然后,他转瞬即逝地补上了后半句。
“但我也知道,你们有你们的骄傲、寄托和情感。”
他偏过头,看着焰灵姬。
“你们选择了我。”
他顿了顿,像是在让这几个字沉一沉。
“你选择了我。”
“我就得对你们负责。”
“对你负责。”
檐角的风吹过来,把韩沥的袍角吹得翻了一下。
焰灵姬没有动。
她坐在那里,百越襦裙的裙摆在风中飘着,火焰纹襦裙的衣角翻了一下,像一簇被风吹歪了又倔强地挺起来的火苗。
“所以——”
韩沥看着焰灵姬,最后说了一句话。
“虽然十月不是我们习以为常的新年,但我们依然可以为此过个红红火火。”
他顿了顿,把手从膝盖上抬起来,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手势,然后放下。
“就这样了!”
韩沥挥了挥手,一只手撑在屋檐上,准备站起身。
膝下的瓦片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就在他准备发力站起来的那一刻,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捏住了他的下巴。
焰灵姬的手指修长白皙,指节分明。指尖有一层薄薄的温度,不冷,不烫,刚好能让人感觉到她的体温。
韩沥的动作僵住了。
焰灵姬捏着他的下巴,把他的脸往自己这边扳了扳,左看看,右看看,上看看,下看看。
韩沥一脸不解,却任由她摆弄。
“你在干什么?”
“你是韩沥吗?”焰灵姬的语气里带着浓浓的怀疑,眉心拧成了一个结,“怎么今天说话变了这么多?”
“也许是你我都同在异乡为异客,怕你每逢佳节倍思亲吧。”韩沥随便念了一句诗。
焰灵姬的手顿了一下。
那双丹凤眼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又像是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
然后,她捏着韩沥下巴的手微微用力,突然把他的脸往自己的方向拉近。
韩沥的呼吸停了那么一瞬——不是停了,是变得极轻极浅,浅到几乎听不见。
焰灵姬的脸在他的视线里一寸一寸地放大。
晨光从她身后铺过来,把她的轮廓镀上一层淡金色的光。
百越襦裙的领口绣着细密的火焰纹,在她的锁骨上方蜿蜒盘旋,像一簇静止的、橘红色的藤蔓。
两个人近到韩沥能看清她睫毛的弧度,就在他的脸快要贴上她的脸的那一刻——
焰灵姬突然把他推开了。
不重。不轻。
却是一个刚好的力道。
“干嘛?”
韩沥没有过于明显的呼吸变化,但他知道自己的心跳变快了。
窦性心动过速。
他讨厌这种感觉。
他把那股心绪压下去,脸上挂着一副被一连串动作搞懵了的迷茫。
他不知道焰灵姬在干嘛。
“唔……没干嘛。”
焰灵姬一副无辜的样子,摊了摊手。
她微微歪了歪头,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像是在确认什么,又像是在打量什么。
但在她转头背对着韩沥的那一刻,在韩沥看不到的角度,脸上却洋溢着一副不明原因的笑容。
然后,她就像一簇火焰一样跳下了屋檐,留下一头雾水的韩沥。
韩沥坐在屋檐上,保持着她把他推开的那个姿势,一动不动。
晨光从他身后铺过来,把他在屋檐上的影子拖得很长很长。
然后,他慢慢地吐出一口气。
面对焰灵姬这个女同志,他得承认,他始终想不明白,她究竟想要干什么?
不愧是一个柔情似水,热情如火——实际上就像一只猫的女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