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4章 国战象棋与王后
第364章 国战象棋与王后 (第2/2页)嬴政却突然一挥手,语气恢复了那种不咸不淡的调子,但底下的东西比刚才更沉了。
“但话题别偏了。还是说棋的问题。”
韩沥躬身。
“是,王上。”
他直起身,指了指棋盘上的棋子。
“因为人对向上有渴望,所以想要识别哪些人有更进一步的渴望的话——没有什么比把具有特定事物象征的东西摆在家里更让人注意的了。而当他们开始玩这类棋的时候,比起围棋这种没有特定属性的简单棋种来说,好识别得多。”
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
“这是识别人的野心之物?”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丝审视——不是拒绝,是怀疑,怀疑这种方法靠不靠谱。
盖聂也微微皱了一下眉——哪有人靠棋去识别人心是非的?
“不是用来识别‘这个人有某种特定野心’的。”韩沥摇了摇头,语气笃定,“玩这类棋的人,无论有什么样的野心,都不可能否认一点——他有一种指点江山的欲望。”
他伸出手指,一个一个地数。
“若是那种在弈棋馆下棋过瘾的人,可以当做‘有志难伸,但迫切想要改变现状’的野心者。
这时候只需要判断其是野有遗贤,还是志大才疏即可。”
嬴政对此倒是静静地听着。
“大部分人其实还是志大才疏。”韩沥的语气随意起来,像是在说一件不值一提的事,“这样下棋过把瘾,心里欲望宣泄了,人想要做一番大事的愿望就能消除了。这时候象棋就不是让人‘尊不尊’的问题了,只是让人沉醉的玩物。”
他摊开手。
“我们只需要关注那些野有遗贤的人——人才就能进一步入尊者彀中了。这个解释,不知道王上满意吗?”
他笑了笑,那笑意不深,但底下满是讨好的意思。
“至于其他的大道理,恕臣真的解释不了了。”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
他靠在扶手上,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几息,然后移开,落在棋盘上。
“那要是已经有钱有势的人在玩这种棋呢?”他的语气不重,但这个问题比刚才那个更刁。
这个话题非常具有暗示性,而韩沥也没有犹豫。
“军争象棋还好。这说明不了什么,更像是一种军略谋划。但也要小心借物喻理。可如果他们挺喜欢国战象棋……”他顿了一下,语气放低了一点,“那就是演都不演了,打算谋划野心和欲望了。”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这更像是一种助长!”嬴政断言道。
“助长还是识别……这就见仁见智了。”韩沥的语气带着一种“我也没有标准答案”的坦然,无可奈何地说道,“如果王上真的想禁,后续臣直接撤掉国战象棋,只上军争象棋算了。”
嬴政没有接这话。
他低下头,把目光投回棋盘上,手指在那些棋子之间慢慢划过去,像是在抚摸什么。
“现在有谁订购了国战象棋?”
他抬起头,看着韩沥。
“嫪毐和仲父帮助你构建了弈棋馆,他们要了什么棋具?”
韩沥眨了眨眼。
“您要是想要个客户名单呢,哪天盖聂先生过来的时候,臣可以偷偷给他。”他指了指盖聂,然后语气放平了,“至于长信侯和吕相,他们有全套——翡翠牌、象棋和围棋都订了。还跟臣说,有新东西一样送过去。”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
“毕竟国战象棋再怎么有意象也好,也只是棋具。它训练的是一种下棋和博弈思维,不一定真为了什么野心。”
嬴政听着这话,脸上没什么表情。
但他的下一句话,语气变了。
“那这个队列里为何没有寡人呢?”
他的目光钉在韩沥脸上,不重,但那道视线像一把尺子,从韩沥的眉心量到下巴。
韩沥的喉结滚了一下。
“臣……臣连臣的父王都不想送玩具。臣就觉得他不应该玩这些玩意——美人多,玩物多,何必再多玩一个呢?”他的语气苦得能挤出胆汁来,“所以理论上,如果可以,臣一个都不想送。”
“哼。”嬴政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会这么说”的了然,“有心人一说,那你就是不孝。”
“但玩物丧志的罪名臣也不想要啊!”韩沥叫屈,声音拔高了半度,但马上又收了回去,“所以臣的四哥随手拿走臣的造物去献上时,臣都是配合的。最好……最好是别让臣亲自送就好了。”
嬴政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笑不怒。
“寡人不是你父王。寡人是你的君王——所以你该献还得献。”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下来。
韩沥的腰弯下去。
“臣遵旨。”
嬴政看着他躬身的弧度,语气放平了一点。
“不过,要是由其他人带着你的东西献上——这功可就不是你的,而是献上之人的。这点你接不接受?”
韩沥的头点得和小鸡啄米一样。
“可以可以的!”
他直起身,试探性地问了一句。
“那国战象棋的事情……?”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他把目光收回去,落在棋盘上,手指在棋盘边缘叩了一下,又一下,最后给出一句话。
“这个后面再说。”
韩沥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
“是。”韩沥对此也随嬴政的意志。
嬴政的手指在王后棋子上停了一下,然后拿起来,举在眼前,转了半圈。木雕的冠冕在烛光里泛着暗淡的光泽,那个小小的王冠尖顶被烛火镀了一层暖色。
“国战象棋本身的问题后面再说。”他的语气放慢了,像在拆解一架精密的机关,每一个零件都要翻来覆去地看清楚。
他放下王后,又拿起王棋,比了比,放回去,紧接着还是指了指王后的棋子。
“为什么她的作用这么大?”
韩沥愣了一下。
嬴政没有等他回答,自顾自地说了下去,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相比于军争象棋里代表的远程武器的砲——在国战象棋里没有,这属于无伤大雅的小事。”
他指了指棋盘。
“其他的棋子,寡人都很满意。小兵过界能升限,这是暗合秦制的。军争象棋里也有这点——小卒过河就是车。”
他的手指从兵移到车,再移到马。
“车马是任何一国最重要的军事力量,因此他们的走法都合理。”
他又指了指象。
“寡人的大秦刚好有左右丞相。”
然后他把手指落在那枚王后的棋子上,拿起来,在指间转了半圈。
“一切都很好。”
他的语气在这里顿了一下。
“唯独她——为什么可以这么强?”
殿里安静了。
不是那种有人在忍着不说话的安静,是真正的、连呼吸都被压到最低限度的安静。
兽炉里的轻烟在空气中缓缓升腾,带着甘松和龙脑的凉意,从韩沥面前飘过去,像一层看不见的薄纱。
韩沥看着嬴政指间那枚王后棋子,沉默了几息。
盖聂坐在榻边,也没有说话。
他的目光在嬴政和韩沥之间转了一下,然后垂下去,落在棋盘上那些静止的棋子上。
韩沥的脑子里在飞速转。
嬴政这是……有点揣着明白装糊涂了。
如果其他棋子他都满意,为什么对王后不满意?
王后真的不符合大秦气氛吗?
不对。
韩沥现在就一个想法。
是符合现状,点明王上需要楚系呢?
还是放下身段,告诉王上你可以改你认为需要改的规则就好?
韩沥的目光落在那枚王后棋子上,棋子停在嬴政的指间,头顶的小小冠冕在烛光里微微反着光。
该怎么回答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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