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3章 谒者韩沥
第363章 谒者韩沥 (第2/2页)“谁叫你给出的东西太多。”他的语气平淡,像在陈述一个不需要再讨论的事实,“大秦是个有所受,必有所予的国家。就我们知道的来说,你给出的东西,就不是朝廷能以一个中郎郎卫能交差的。”
韩沥沉默了,随即叹了口气。
“唉……”他把箸搁下了,没有再拿起来,“我才刚刚习惯了这里。”
李信的脸一沉,直接把箸往桌上一搁,发出一声脆响。
“大丈夫何必做此儿女态?”他的声音硬邦邦的,像铁锤砸在铁砧上,“为大秦,为王上效力,哪里有习惯于一处一说?你做谒者,也只是朝廷识才,把你放在合适的位置上罢了。”
他的语气虽然硬,但里面的东西不是恶意,是一种关中武将特有的、不屑于绕弯子的认同。
王贲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一翘,开了口。
“不过……”他的语气不紧不慢,带着一种讲笑话时才有的松弛,“过去你初担任议郎的时候,只上了一天职,就来到了中郎。”
韩沥想说什么,王贲没给他机会。
“中郎户郎这里担任了大概一个半月,”他竖起一根手指,然后又竖起第二根,“就被转为了谒者了。”
他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那笑意在嘴角挂了一会儿,像在品一壶已经酿好的酒。
“不知道谒者能担任多久就得转了。”
韩沥也配合地露出一脸无奈。
“我努力任满一年。”他说,语气认真到像在下军令状。
因为谒者一般任满一年就可能会被安排外放了。
虽然连他自己都不太相信这点。
三个郎令难得同时回了一句:“我看难喽!”
下午的时候,谒者传了旨意,宣布韩沥正式晋升成了谒者。
韩沥拜谢之后,就在中郎三令和谒者内侍的注视下卸了甲,恢复了一身长袍的样子。
但铜锏却不能卸,因为这是上一道王命特别赐予佩戴的,只能入殿前先交于内侍,出殿后再度戴上——只有等到明天之后,铜锏才能不被戴上。
为什么要谈入殿的事情呢?
因为嬴政要求马上见到韩沥。
青砖地面被午后的日光照得发白,廊柱的影子投在地上,一道一道的,像从地上长出来的栅栏。
前往章台宫的时候,一路上是由赵高在引路。
高冠,红发,苍白的面孔在午后的光里半明半暗。他的双手拢在袖中,随行在韩沥身侧,真像一个为韩沥引路的宦官。
赵高的步伐不快不慢,靴底踩在青石板上几乎没有声响,像一只收着爪子的猫。
走了几十步,他偏过头来。
那个角度让韩沥想起上一次被他领进宫的时候——身体还朝前走着,脖颈却像没有骨头一样扭了过来。
“我得承认,你的手段真烈。”赵高的话慢悠悠的,笑容里带着冷意,“确认可能有敌意后,直接闹大事端,逼着朝廷一举击杀几个家族所有人来震慑宵小。”
“那我手段用错了吗?”韩沥问。
“不,恰好没有。”赵高似笑非笑,那丝弧度挂在嘴角,像一把还没出鞘的刀,“人们总算能区分你和你哥哥了——毕竟敢主动染上鲜血,敢于脏手之人,还是和相信法理之人有本质的不同。”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瞬,然后他很自然地接上了。
“但我还是得感谢某位不知名的第三方。”他看着赵高,声音不大,但那个“不知名的第三方”五个字咬得很清楚。
赵高没有看韩沥,目视前方,甬道尽头的光线正一寸一寸地暗下去。
“谢他做什么?”他的语气平平,像在问一件无关紧要的事。
“他的加料固然让问题复杂了许多。”韩沥的声音不高,带着一种笃定的、不急不慢的节奏,“但却让一个原本很脆弱的构陷变得有理有据起来。有我的损失和这些刺客尸体,这些家族不脱层皮,就想躲过去实在是不可能了。”
“只是脱层皮吗?”
赵高把头转回来了,那视线直直地盯在韩沥脸上,像在看一件还算有趣、但还没让他完全满意的器物,声音带着讥讽。
韩沥没有躲那道目光。
“我向来行事以最低结果为准绳。这次火烧弈棋馆本来就是主动出击没有证据的自导自演,哪怕再加上一堆没留下活口的刺客,有他们的家徽又如何?”他顿了顿,“家徽是缝在衣服上的,不是长在人脸上的,没有活口,就天然有破绽。”
“你说得……那是公平公正的律法环境。”赵高摇了摇头,嘴角那丝笑意一直挂着,但底下的温度没有一丝暖意,“是你哥哥喜欢,但也永远不可能存在的一套。
他对此嗤笑一声:“那些反对者,他们最大的问题不是有没有问题——而是他们在反对一个几方共同推进的项目。本来,要铲除他们还得脏手,但现在,手也不用脏了。有个现成的理由,你觉得他们会不将其敲骨吸髓吗?”
韩沥沉默了片刻。
“那就是能搞定了。”韩沥对此舒心了许多。
“你竟然觉得这里还会有仗义执言的人吗?”赵高对此不禁嗤笑一声。
“搞死就行。”韩沥的语气没有波澜,“我不在乎死人,就怕死不了人。不死人,无法震慑四方。”
赵高看着他,那目光里多了一层东西——不是欣赏,是一种试探者在终于确认某件事时的、既满意又不那么满意的复杂。
“那你确实可以放心。”他的声音放低了,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这里没有你哥哥这种既较真,又会查案的人。”
甬道尽头的风吹过来,把廊道里的烛火吹得晃了一下。
赵高放慢脚步,声音忽然一沉。
“但你的隐瞒,倒是挺让我感到惊喜啊。”
韩沥偏过头看他。
“一种音杀之术,你没报上来。”
赵高的语气不重,但“没报上来”四个字落下来的时候,韩沥觉得廊道里的温度都低了几度。
“无法报。”韩沥摇头,语气笃定,“碧海潮生曲是一首我知道,我学会了,但我一直没用来御敌的曲子——它能造成多大威力?我也不知道。你不能让我汇报一个连我都不知道有多危险的技术,这还是我昨天第一次用。”
他指了指自己面色青白的脸。
“而这就是我用过后的结果,我自己都想不到——我要知道消耗这么大,我为啥不用别的残忍手段呢?”
赵高没有说话,但那双丹凤眼眯了一下。
韩沥知道他没信。
但没关系——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是事实。
事实不需要被人相信,只需要存在。
“你的手段让我想到离舞,虽然她已经死了。”赵高开口了,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你的这个手段比她复杂的多。骤然听到下会猝不及防,有所准备也会因为定力不够而中招——这可以算是顶级音杀之术了。”
“你这么一说,我又想起几个音杀之术的研究方向。”韩沥的语调忽然轻快起来,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狮吼功——简单,直接吼叫慑敌;一曲肝肠断,天涯何处觅知音——借古筝指法释放气劲;天龙八音——这是以古琴配合独特的指法来达到杀人的目的。”
“人常言:贪多嚼不烂。”赵高冷冰冰地回了一句。
“但人也常言:技多不压身。”韩沥耸了耸肩。
“好,碧海潮生曲我记录在案了。”赵高的语气平淡,像在说一件公事,“如果你哪天又用了不属于你上报的武功,今天类似的谈话绝不会是最后一次——直到你以为可以脱离控制的那一天,然后你会见识到另一面。”
“我不在乎东西被记录。”韩沥回了一句,语气随意,“我更在乎,能不能化腐朽为神奇,变废为宝,废物利用。法后王而胜先王。”
赵高看着他,目光一凝。
“这……就是你如此藐视越王八剑和苍龙七宿的原因?”他嗤笑一声,目光像一把没出鞘的刀,隔着鞘都能感受到那股凉意,“你想压过这些上古力量。”
“我知道成不了。”韩沥的脸上恢复了平淡,声音不高,但笃定,“但我就是要试试——因为一旦成了,就是我对那些追寻者最好的嘲讽。”
赵高的脚步停了下来。
韩沥也停下来。
廊道里的烛火晃了晃,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青砖墙面上,一长一短。
“罗网……也是这些力量的追寻者之一。”赵高一字一顿。
韩沥嘴角微微扯了一下,笑意不大,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发白。
“所以,我一直当自己是死人。”
他看着赵高。
“只是衮衮诸公,王上和赵高大人让我活着,我才活着罢了。”
赵高盯着他看了两息。
那双丹凤眼里的光变了变。
“希望等你有家有口的时候,”赵高收回目光,转身继续往前走,声音从前方飘回来,“语气还能这么轻松通透。”
韩沥跟上他,没有接话。
章台宫侧殿。
内侍把铜锏接过去的时候,韩沥的手指在锏柄上停了一瞬。青铜的触感从指腹传上来,带着一层被体温捂热的、微微发涩的凉意。
内侍低着头,双手捧着铜锏,退到殿外。
韩沥把手收回袖中,跨过门槛。
侧殿比正殿小得多。
御案设在靠窗的位置,案上堆着几卷打开的帛书,边角被烛烟熏得发黄。兽炉里的轻烟从铜盖的镂空处袅袅升起,带着甘松和龙脑的凉意,不浓,但绵长。
嬴政没有坐在御案后面。
韩沥以为自己会看到嬴政坐在那里等他的画面——批阅奏疏、沉默寡言、眉眼之间带着朝堂上未散的冷意。
但侧殿没有奏疏。
御案上是空的。
嬴政坐在窗边的一张矮榻上,膝上铺着一块棋盘,棋盘上站着木雕的棋子。
嬴政正在和盖聂弈棋。
问题是——
韩沥把目光从棋盘上收回来,又放下去,再收回来,确认自己没有看错。
他们下的竟然是国战象棋——也就是国际象棋,有王和王后的那种棋!
可韩沥发誓,他没有任何一个订单是要送到王宫的。
是有人献棋给王上?
还是盖聂昨晚把一副棋给偷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