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6章 走不了与随时准备走
第356章 走不了与随时准备走 (第2/2页)而听完韩沥的夸耀,李斯却挥了挥手,对此并不居功。
“也是五大夫你找的诗好。我花开后百花杀,颇有大秦一统六国,吞并天下之志也。”
说到这里,李斯颇为好奇地问道。“五大夫的诗倒不似当代之诗,不知作于何人?观于何书也?”
话说到这里,坐在马车正面主位的吕不韦,坐在李斯旁边的甘罗,都用一种好奇的眼光看着韩沥,希望能得到一个答案。
马车行在咸阳道上,车帘被行进之风掀开一角,烈日和暑气从帘缝漏进来,在几个人脸上切出一道明暗交错的线。
韩沥坐在这条线的暗处。
韩沥却先问一句:“你们应该不会有怀疑是我作这些诗出来的吧?”
甘罗直接失笑道:“五大夫,三朵花,五个诗人,在不同的心态下,作的五首诗——若全由您一人所作,那您早就疯了。”
“哈哈哈!”韩沥对此也同意这点,但他能说的不多。“我出诗出残句,不是因为我不想全说,而是我观览太多书,不记书名,不记人名,只通大意,不求甚解——你真要我说出处……我还真想不起来了。”
“哼哼哼……”吕不韦、甘罗和李斯都各自冷笑一声,也就不再言语了。
马车继续往前走,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就算在白天也盖不住。
咸阳的街巷从帘缝外一闪而过,有人挑着担子在烈阳下赶路,有人蹲在门槛上端着碗吃饭,有人在巷口牵着驴往回走。
吕不韦靠在车壁上,那双阅尽世事的眼睛里映着帘缝漏进来的阳光。
“说真的……韩沥。”吕不韦略过了这个话题,给出了一个新的问题。
他的声音放得很平。
“想必你自己也看出来了,整合其实并不难,难的只是一个借口——随着你的到来和你刚刚的配合,这部分任务你已经完成了。”
甘罗抬起头看了吕不韦一眼,又低下头去。
李斯的手指在膝上停了一下。
“但结果嘛……也就是个拒之罢了。”随着吕不韦说出了这个结局,他也直接直言不讳地说道。
“高端产品的吸金能力,会让红莲铺哪怕失去了低端市场,一样会在高端产品里获得流水,让大秦的财富外流。”
韩沥没有接话。
吕不韦说的是事实。明珠夫人的制香技术摆在那里,红莲铺的高端产品摆在那里,秦国权贵妇人们的购买力摆在那里——三个摆在那里,就是一道暂时绕不过去的墙。
“这种慢性失血,依旧不是大秦能够接受的,你应该要知道这一点。”吕不韦对此认真地说道。
韩沥沉默了片刻。
“那个人……也算是我父王的宠妃。”他提醒一句,“同样是夜幕四凶将的一员,白亦非的表妹。”
“唔……确实如此。”吕不韦没有否认。“但如果她成为夜幕存续的一个麻烦的时候,老夫相信她会被清除得比谁都快的——跟姬无夜、白亦非这些人,老夫虽然没有打过交道,但也是如雷贯耳。”
吕不韦的神色露出了高深莫测的样子。“毕竟……翡翠虎的死亡,不就是夜幕最好的体现吗?无用者死去。那为什么麻烦者不一样死去呢?”
韩沥垂下眼睛。
翡翠虎死了,死得那么快,那么干净,那么理所当然。
夜幕不需要他了,他就得死。
如果有一天明珠夫人对夜幕来说不再是“有用”而是“麻烦”——
他已经不需要再想下去了。
“我曾向王上提出过……贴牌这个建议。”韩沥只能无奈地透露道。“但王上……嫌丢面子,拒绝了。”
“贴牌?”吕不韦倒是没有太过于拒绝。“先告诉我什么是贴牌。”
韩沥只能把这个后世很常见的做法跟吕不韦说了——让红莲铺出口一批没有品牌标识的香酒、香膏、香精,秦国贴上自己的牌子卖出去,赚个差价,既不伤红莲铺的根本,又能把秦国市场抢回来一部分。
吕不韦听完,倒是看向了李斯和甘罗:“你们认为,这贴牌之事如何?”
“主要是……”李斯看着吕不韦,有点为难。“王上似乎不是太喜欢贴牌这一说。”
“你自己呢?”吕不韦突然问向了李斯。
“我……学生有点觉得难以接受。”李斯本来还想矜持一会儿,但想了想还是老实交代。“这种商事……与学生所研究的法家事不是一个思考方式。”
“嗯,你估计确实难以接受。”吕不韦随即不说话了,而是看向了甘罗。“你怎么看?”
“我……没经历过很多实际的事情。”甘罗对此只能坦诚。“如果行就行,不行……那就不行吧。”
“知之为知之,不知为不知,是知也。”吕不韦对李斯和甘罗说了句话,随即看向了韩沥。“这件事我来处理,你既然提了个建议……就不必管后续的内容了。”
“明白。”韩沥低头得令。
他知道,吕不韦打算暗中这么做一做。
马车又行了一段路。
咸阳道上阳光越晒起来,行人开始在屋檐下行走,炽白色的光晕在马车帘窗外一闪一闪的。
“停车吧!”吕不韦突然喊了一声。
马车应声停下。驭夫的吆喝声从车帘外传进来,短促而清晰。
“你的家,终究与丞相府不同路。”吕不韦对韩沥说道。“就不劳你多走一番路了。”
“是的。”韩沥没有否认。“但依旧感谢丞相捎我一程。”
说着,对吕不韦行了一礼,紧接着又对李斯和甘罗拱了拱手,这才走下了车去。
靴子踩在碎石上,发出一声闷响。阳光从车帘掀开的那一瞬间涌进来,照亮了车厢里三张神情各异的脸——吕不韦面无表情,李斯若有所思,甘罗低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车帘落下,韩沥的身影被隔绝在外。
他刚一走下了马车,韩沥自己家的马车马上跟了上来。青帷黑辕,两匹枣红色的马打着响鼻,蹄子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韩重从车辕上跳下来,拉开车帘。韩沥这才登了上去,马车向着另一个方向奔驰而去。
咸阳道上,两辆马车一东一西,很快被烈阳给吞没了。
丞相府的马车里,因为韩沥的下车,甘罗马上就转向了韩沥刚刚坐的那一边,以平衡马车的配重。
少年的身子往那边挪了挪,袍角在座位上发出细碎的摩擦声。
马车继续行了一段路,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响在暮色里变得单调而绵长。
吕不韦靠在车壁上,闭着眼睛。他忽然开口。
“知道韩沥实际上是个什么人吗?”
甘罗和李斯同时抬起头。
李斯想了想,说了一个万金油的答案。“是个无欲则刚的人。”
他的语气笃定,但笃定底下有一点心虚。
甘罗垂下眼睛想了想,然后抬起头。
“是个不打算久留的人。”
李斯马上睁大了眉头,不可置信地说道:“他还想离开秦国?!他走得了吗?!他难道还想回韩国去?”
“他对韩国没有留恋了。”吕不韦看了李斯一眼,纠正道。
李斯的声音卡了一下。
不是想回韩国——那是要去哪?
“那……他还能去哪儿?”李斯十分不解。“总……总不可能他真要投楚?”
那“投楚”两个字从他嘴里说出来的时候,他自己的眉头都皱了一下。
吕不韦摇了摇头。
“你们都没说准。”
甘罗和李斯同时看向他。阳光从帘缝漏进来,落在吕不韦那张苍老的脸上,把他的表情切成了几块明暗交错的色块。
“他……实际上是个随时准备走的人。”
两个人为之一愣。
甘罗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他……走得了吗?”紧接着,甘罗的声音有些发涩。
“就是走不了啊。”吕不韦对此幽幽地说道。“所以才要随时准备走——他不想为结局承担责任。”
“什么结局?!”李斯对此担忧地不解。
“老夫不能说——等你们看到征兆的那天,你们就知道了。”吕不韦对此只能这样说道。“也许,你们运气好,看不到那个征兆呢?毕竟——”
他顿了一下。
“无知……是福啊!”
李斯盯着车壁上的木纹,甘罗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手。两个人都在想同一句话——“不想为结局承担责任”。
韩沥在为结局做准备。一个他不想承担责任的结局。
吕不韦不再说话。他闭上了眼睛。
马车继续往前走,而李斯和甘罗,此刻是心潮澎湃。
究竟……是什么结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