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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一分利答谢的博弈

第355章 一分利答谢的博弈 (第2/2页)

“母后,这种集众方式是要去收购咸阳大大小小的商铺、商摊为一炉,是需要得罪很多人的。仲父这方面面子大,只有他才能不生矛盾地把事情做好。”
  
  赵姬的嘴唇翕动了几下。
  
  她想了想,还是问了。“那……那做好之后……他……他占多少?”
  
  这话问得直,直得不像一个太后应该在朝堂上说的话。
  
  但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委婉。
  
  “嚯嚯嚯——”
  
  吕不韦捻着胡须笑了,那笑容不大,但底下的东西让人怎么都不舒服。
  
  他朝赵姬拱了拱手。
  
  “请太后放心,收人铺子,是商家常事。我一番辛苦下来,如果整个产业都是我来做的话……就大方一点占个四成吧。”
  
  四成。
  
  赵姬的脸僵了一下。
  
  但她还没开口,吕不韦已经转向了韩沥,笑容和煦。
  
  “不知道,五大夫在新郑收铺的时候,是怎么处理的?”
  
  “哈哈——”
  
  韩沥对此也是谈兴大发。
  
  他拱了拱手。
  
  “我的收铺方案很简单。我会收集那些铺家的所有信息,一个一个地摆在铺主面前,什么都不做。然后一般而言——我大概以当前市价为基准,绝不让人吃亏,但也不让人多赚。”
  
  殿里安静了一瞬。
  
  吕不韦的眼睛亮了一下。
  
  那种光,不是看到猎物时的贪婪,是棋手在漫长的对弈中终于等到一个漂亮的落子时才会有的、几乎不可抑制的喜悦。
  
  “果然兵不血刃。”他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难得的、发自内心的赞许。“这方法,老夫可以用上。”
  
  赵姬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
  
  她转头看着儿子,又转头看着吕不韦,最后看着韩沥。
  
  “不……不能直接靠王命收铺吗?”
  
  她对此非常不甘心。
  
  事实上,这话华阳太后虽然没明问,但她也有此一惑——惑在哪里?她疑惑在于:一般而言,在秦国,没有拿钱赎买的,直接拿王命和强权收即可,哪里需要用钱?
  
  嬴政顿时看向了韩沥:“你为何要用这种办法收铺啊?”
  
  韩沥于是对此拱拱手。
  
  “主要——我也不想和那些韩国权贵搞出些狗屁倒灶事。在新郑我有夜幕的强权帮忙压着,再拿那些商家们不能随意公开的信息胁着,然后再以市价购之。有理有据有节,也不产生过多的恩怨,就让事情成了。”
  
  嬴政的垂旒微微晃了一下。
  
  他其实也倾向于用强权直接收铺,但他还记得重点——做这件事的主要目的是让长信侯做啃硬骨头的主力。
  
  华阳太后听完后,倒是真的来了点兴趣。
  
  她对嬴政突然提议道。
  
  “王上,如果这事要集众,却能采用如此不伤情面,兵不血刃的方式的话……老身愿意为阿华出这个头。”
  
  她摸了摸芈华的手。
  
  “我们也出面把这些负责女人产业的铺子给集合起来,就把股份到时算一算给阿华。”
  
  赵姬的脸彻底僵了。
  
  “太王太后,您——”
  
  她不可置信地看着华阳太后,瞳孔微微收缩。
  
  难道她要变卦?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变卦?
  
  华阳太后却安抚地笑了笑。
  
  “你放心,女人产业都是你在管,权力不拿你的。但拿王权去拢铺子,太伤王上威望了。这样你情我愿,不伤和气,既为我大秦聚富,也为你统合产业减少阻碍,老身就想为阿华赚点脂粉钱,岂不乐哉?”
  
  赵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只能看向嫪毐。
  
  嫪毐的脸上一阵青一阵白。
  
  他在心里飞速地算着——收人铺子、集合产业,要是以王权的名义去做,怨恨就落在王上头上,自己偷着乐。
  
  可要是按拢了多少铺子算多少股份的方式,那就得出多少力才能得多少提成。
  
  这就得出血,而且一出血,可能好一段时间都回不了本。
  
  但要不出面收,那就算女人产业都是赵姬管又如何?
  
  铺子要全被吕不韦拿走,利润得分去四成,若再被楚系分走一笔,那还能留多少给自己?
  
  赵姬空有权力,也只是一个光杆司令而已。
  
  他只能用余光看向白芊红。
  
  白芊红坐在他右前方的位置,紫衣的袖口在烛光里泛着幽冷的光泽。她的手指搭在案沿上,没有看他,但她知道他在看她。
  
  怎么算?白芊红已经有点泄气了,算不了,只能跟进去——甚至一句为了王权不用直接下场,就值得嬴政推动这招兵不血刃收铺法。
  
  所以她只能偷偷把右手伸到腰侧,让长信侯看到了一个大拇指的手势。
  
  嫪毐看到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然后他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脊背。
  
  “请太后放心。”长信侯对此自告奋勇地主张道,“小臣也会想办法负责收铺工作,力求为太后占最大的份额。”
  
  他顿了一下,看了一眼坐在赵姬下首的离秋,又补了一句。
  
  “到时候,也给离秋公主分一成,也算是太后为您准备的一点脂粉钱吧。”
  
  离秋的脸微微红了一下。
  
  她低下头,没有说话。
  
  嬴政终于靠回了椅背。
  
  他的目光从吕不韦身上移到赵姬身上,从赵姬身上移到华阳太后身上,从华阳太后身上移到长信侯身上,最后落在韩沥身上。一圈扫过去,所有人的表情都收进了眼底。
  
  “这件事,寡人不参与,也不准备在此占什么股份。一切都是为了拒妇人之心从秦处流失于外——望大家齐心协力,攻克难关。”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等这几句话沉一沉。
  
  “另外——若实在有人死硬不肯配合的话,以对大秦不利为由论处!”
  
  “臣遵旨!”从芈华到白芊红,包括嫪毐,从吕不韦到李斯和甘罗,包括韩沥都一起向嬴政应诺。
  
  那声音在空旷的大殿里回荡开来,撞在殿顶的藻井上,又被窗棂的缝隙挤出去,散入天空里。
  
  但紧接着,内侍回来了。
  
  他的手上捧着一块已经被水浸得湿透了的肥皂,用一块干净的布垫着,小心翼翼。他走到殿中央,跪下,双手将那块肥皂举过头顶。
  
  “王上,小人实验归来。”
  
  “测试结果如何?”嬴政的语气不咸不淡。
  
  他其实不在乎结果,有这么一个物件就够了。
  
  内侍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确实是实用之物。我等试着用炭灰、油膏粘在手上,纯用水洗是洗不掉的。但是用了此物,擦了擦手,滑腻无比,几次这玩意都被滑出了手,但手经水一冲,立刻清清爽爽,毫无油腻了。”
  
  他顿了一下,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就是……洗完后手有点痛。”
  
  韩沥适时地插了一嘴。
  
  “啊,因为那玩意没干透,灰水成分还是有点伤手。还得晾半个月或一个月试试看。”
  
  嬴政看了韩沥一眼。
  
  “既然有用——”
  
  他拖长了尾音,像是在做最后的权衡。
  
  “你就把方子交给少府。香精、香膏、香酒,香皂——四个香气逼人的东西……哼。”
  
  他轻哼了一声,目光在韩沥脸上停了一瞬,又转向那个篮子。
  
  “至于那些——其他的东西。”
  
  他终究要点脸,没有直接把名字说出来。
  
  “一并交给少府,他们会负责试。要真可以……到时候再说吧。”
  
  韩沥躬身。
  
  “遵命,王上。”
  
  嬴政靠在椅背上,手指在案沿上轻轻叩了一下。
  
  “理论上,你只是献策、献物,寡人赏你点金银就行了。”
  
  他顿了一下。
  
  “但鉴于是你设计的红莲铺,加上秦国的女人产业,某种意义上也需要你时不时维护一下——”
  
  他看着韩沥。
  
  “寡人许你一分利,如何?”
  
  殿里的空气又凝了。
  
  不是冷,是一种所有人都猝不及防的、不知道该做何反应的停滞。
  
  女人产业是秦国的王产,韩沥是彻头彻尾的外人,不应该得到任何股份。
  
  但“一分利”三个字从嬴政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所有人的脑子都在飞速运转——看起来少得可怜的数字,但如果加上“维护责任”的话,一分也说得过去。
  
  只是真的给的话,一分又确实少了点。
  
  但紧接着韩沥的回答更让人无语。
  
  “陛下,先前臣全程研制青瓷,但全部交给姬无夜后,自身也仅仅只要五分利。女人产业的构成远没有青瓷复杂,臣属意半分利即可。”
  
  殿里又安静了。
  
  好家伙,这里还有个要更少的。
  
  赵姬看着韩沥,那张艳丽的脸上写满了无语和费解。
  
  她真的不明白,为什么有人会这样——什么都不要,连到手的最基本利益都要往外推。
  
  嫪毐也不明白。
  
  在他看来这一分就不该给,但如果给了,一分简直是在打发叫花子。
  
  而韩沥连这一分都不想要。
  
  芈华和离秋面面相觑。两个年轻的公主,坐在各自的位置上,用一种看另一个物种的眼神看着那个站在殿中央、穿着华服却满身市井气的年轻人。
  
  倒不是所有人都认为韩沥的选择有问题。
  
  吕不韦就觉得韩沥某些方面极致的让利确实极端——但真不蠢,相反很聪明。
  
  这也是韩沥能入秦一个月,明明实际上就是嬴政请来的帮手,但嫪毐就是无法与之为敌的手段。
  
  但可惜,这次韩沥注定得退让一回。
  
  嬴政的语气变了。
  
  “寡人一语既出,就不更改。”
  
  不是商量,是命令。
  
  韩沥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嬴政的目光压过来,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敢再说一个不字。
  
  韩沥把已经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不是个喜欢领赏的人。
  
  在新郑十年,他让出去的产业够养活半个新郑的贵族。
  
  每一笔让出去的时候,翡翠虎都说他傻,姬无夜说他是不是有什么毛病。
  
  但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让出去的,都是烫手山芋。
  
  攥在手里,迟早被烫死。
  
  可是——嬴政的脾气,他也清楚。
  
  这个年轻的君王,从动乱中活了九年,在权力的夹缝里活了九年——中间只过了四年快乐日子的人,什么都不缺,就缺一样东西。
  
  安全感。
  
  但韩沥叹了口气——他跟盖聂实际上是一样的人,只是一无所有的盖聂可以离去,但身上背负太多的他只能跟嬴政一起,在最后同床异梦地活下去。
  
  那滋味想想都难受啊。
  
  “王上,如果大秦有想要日后接管红莲铺的目标——不如这一分利交于秦之幻梦吧。”
  
  他尽可能不想要秦国的东西,这样秦朝倾倒的那天,他才不会有任何的过意不去。
  
  而赵姬的眉头又皱了一下。
  
  她真不明白,一个人跟他建的势力怎么就分得这么开呢?
  
  嬴政却没有被带偏,他只是着重地提醒了一句。
  
  “你确定?万一秦之幻梦又跟你没关系了……你可一点无所得。”
  
  韩沥拱手。
  
  “臣确定。”
  
  嬴政看了他两息。
  
  “那寡人就交给你以后可能建立的秦之幻梦。”
  
  他的语气闷了一点。
  
  “不要后悔。”
  
  韩沥的腰弯下去,额头几乎与膝盖平齐。
  
  “臣领旨谢恩。”
  
  那声音不大,但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平淡无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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