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6章 校场试刀
第346章 校场试刀 (第1/2页)侧宫门前,日头已经偏西。
廊道上的铜灯还没点起来,光线从檐角斜切下来,把台阶切成明暗两半。
盖聂一身白色劲装,腰悬皮套,站在阶下,身姿笔挺如松。
腰间的链子刀被皮套裹着,看不出形状,只有刀柄顶端露出铜色的机括,在日光里一闪一闪的。
殿门从里面推开了。谒者王绾躬身而立,朝他微微颔首。
“侍郎请进。”
“盖聂告进。”
他迈过门槛,靴底踩在青砖上,不轻不重。甬道两侧的廊柱在暮色里泛着暗沉的光泽,每隔十步站着一个持戟的郎卫,站得像钉子一样笔直。
没有人看他——或者说没有人敢在值勤时看他。
盖聂走在廊道里,光线在他身上明暗交错。
进了侧宫,殿内的光比外面暗了一截。角落的铜灯还没全点上,只有最深处那盏已经亮了,火光跳动,把御案后面那道玄色王袍的身影照得半明半暗。
嬴政戴着高冠发髻,正低头看一卷帛书。
烛光在他脸上跳动,冠冕垂旒没有戴,眉眼全露在外面。那双眼睛盯着帛书上的字,没有抬头。
“盖聂参见王上。”受限于自己戴着一把非制式兵器,他在百步外停下,拱手行礼。
嬴政把帛书搁下了,抬起头,目光落在盖聂身上。
“盖卿回来了。”嬴政这时的声音带着一种欢喜。
但下一刻,他的声音不冷不热,也没加什么情绪。
“韩沥休沐时……在干嘛?”
“回王上。”盖聂永远保持一种公正的语气,“他虽然特别松弛,但闲暇时依旧在为王上写计划。”
嬴政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在听到韩沥闲暇时还是在写计划后,那份不冷不热的表情底下,有什么东西松动了一点,心里好受一点了。
“什么计划?”
但他还是微微好奇地问道。
“应该还是女人产业的一部分。”盖聂凭借自己余光看到的东西如实说道,“但臣今天的任务不是听汇报女人产业的,因此没有细看。”
“你做得对。”嬴政轻哼一声,嘴角微微绷了一下,那道哼声里带着怨忿,又隐含着烦躁,“在宫里做九天的一根筋,回家做一天自己……这上值让他上舒服了!”
盖聂低头不言。
如果在一个宫城中,作为主人却没有一个臣子感到轻松,怨忿之念有一点是正常的。
嬴政最终还是没有发作,收回了目光,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调子:“韩沥确实是不可持剑吗?”
盖聂抬起头,拱手答道:“韩沥的问题不是可不可以持剑。而是持剑的韩沥,对他周边人的伤害太大——尤其是他作为中郎的时候,对王上可能不利。”
“噢?”嬴政直了直身子,把一卷帛书推到旁边,手指在案上轻轻叩了一下,“先生可细细讲讲。”
“韩沥的练剑之法,臣过去跟王上叙述过。”盖聂先让嬴政调动一下记忆,免得自己再说。
“你说得话寡人记得,说是韩沥靠练剑时,将一切负面之念都灌入剑中,在将剑弃之不用,久而久之,就形成了无念之剑。”嬴政不仅记得,而且还能自己提炼,自己总结。
盖聂应了一声:“而臣刚刚在韩沥诸门客的陪同下,一起观摩了他握剑却不拔剑的情况下,负面之念回归韩沥本身的过程。”
“韩沥的门客也在?”嬴政的眉头皱了一下,语气里多了一层不悦,“你们之间的事情,怎么把他们扯过来干什么?”
他对韩沥麾下的几个门客不陌生——披甲门的梅三娘、百越火巫焰灵姬、夜幕百鸟杀手白凤、流沙紫兰轩乐姬兼刺客弄玉。
当然还有韩沥的家臣韩重。
武燧一役时,梅三娘为他充当护盾、焰灵姬为他火烧敌人,他印象深刻。白凤和弄玉虽没有过多打交道,但也在护卫他的过程中也出过大力。
他回到咸阳后,没有第一时间让人往韩沥麾下充人来稀释他们对韩沥的影响力,就是也是感念这点。
但问题在于,韩沥的私人事,他的门客也要管吗?这介入太深了。
“是韩沥本人愿意让他们看的,可能是为了提醒他们,不要过多地探查韩沥。”盖聂如实说道。
“哼!”嬴政对此不太认同地轻哼一声,但还是收起了不满,只是继续看向了盖聂,“结果如何?”
“如坠深渊,主动沉沦。”盖聂说出了自己在韩沥小院时总结的评语。
“深渊”二字一出,先天就牵动着人心。
但嬴政也在品味着“沉沦”二字,还是认真地看着盖聂:“此言何意?”
盖聂接着说了下去,语调始终平稳:“王上,由于每个人看到的情况不一定一样,臣只说说臣看到的。握住剑鞘、回归他所谓正常心态的韩沥,透露出来的是负面之念的流淌。这负面之念宛如黑水,从剑柄滴落于地面……”
他把韩沥从剑柄滴黑水,到淹没周围小院土地,到他们所有人正在缓缓地沉没进一口深不见底的深井之中,而脚下是缓慢上涨,浓稠粘糊的黑水正在蔓延一个他们的脚跟。
“……焰灵姬试图点了一簇火,但火焰除了让我等稍微注意到一点光以外,近乎看不到——要知道现在还是下午,而刚刚是艳阳高照的上午。”盖聂叙述道。
而最终,在梅三娘说可以了的瞬间,韩沥松手掷剑,一切异象就此消失,而盖聂也在剑鞘落地前一刻也接住了剑柄。
焰灵姬的火焰终于变得清晰可见,但也不必点燃了。
一场超感体验就此结束了。
侧宫里安静了片刻。
嬴政靠在椅背上,手指停在案沿,没有叩下去。垂旒不在,他的表情一览无余——相当地微妙神情。
“这是玄奇?……还是神异?”他半信半疑地问了一句。
“是一切已经不可言说的过去。”盖聂判定道,“只是因为佩剑这个动作本身,沉渣泛起了。”
嬴政沉默了一会儿。
“那他确实还是不要佩剑了。”他最终点了点头。
盖聂再次拱手,对此赞同。
嬴政的目光落在盖聂腰间那只皮套上。鹿皮缝制,没有纹饰,只在上端露出一截刀柄。刀柄的铜色在殿内的烛光里泛着哑光。
“从你腰间携带的二尺皮套来看,他是同意将一柄武器交出来,并由寡人赐予他喽?”
“是的。他献上了一柄奇兵。”
“噢?”嬴政的神情带起一股好奇,“是何等奇兵?”
“是一柄带着机关构造、同时自身也是用不同于当下传统五金混合打造的精钢柳叶刀。内置锁链,可由机关和内力将二尺刀头弹射出十八尺之外,再可由内力或机关将刀头收回的机关兵器。”
嬴政的眼睛亮了。
那种光不是君王看到贡品时的矜持满意,是一个年轻人看到一个有趣的新玩具时忍不住的雀跃。
“可呈上与寡人!”
他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说了这句话。
手指已经从案沿抬起来,做了一个“拿过来”的手势。
但盖聂没有完全按照嬴政的意思去做。
他只是把腰间的带套链子刀解下来,横置在手,但并不准备上前:“王上,室内试此刀,难免有打烂东西、引外人注意之嫌疑。不如来到殿外空旷场地试刀更好。”
听闻此言,嬴政的兴致稍挫。
他看了一眼殿内——那些书架、那些铜灯——那些自己喜爱的东西和那些先王留下的器物,确实禁不起一柄神兵的折腾。
如果只是把普通刀剑,看看也就看了——而且也没什么好看的。
可这刀有机关,万一触动,把哪件东西打烂了,确实不美。
但他想试试。
而且是——非常想试试。
“传令中郎将,清空中郎三卫的校场。”嬴政伸出手,语气笃定,“寡人新得一奇门兵器,正欲试兵!”
先把这把刀的归属权握在手里,广为告知后,如何处置就完全由寡人一言而决了。
阳谋……寡人也会用!
盖聂想了想,也觉得在中郎三卫共同的校场里测试这把链子刀,虽有点大张旗鼓了,但也确实安全。
至于嬴政对这柄刀透露出来的谋划……那也是嬴政的自由。
“臣遵旨。”盖聂对此应诺道。
不过……半个时辰后,嬴政还是强颜欢笑地接待了同时出现在中郎三卫校场的人。
他发现难怪韩沥爱用阳谋但依旧内心黑暗——阳谋的表现就是敌人无法阻止权谋的进行,但缺陷就是永远无法应对敌人的细节应对。
校场不小,方方正正的砖石地面上画着白灰标出的演武线,四角的旗杆上挂着玄色的旗帜,在晚风里微微翻动。天色已近黄昏,夕阳把整片校场镀了一层暗金色的光。
但校场上站着的人,比他预想的多得多。
昌文君站在校场正前方的将台上,一身甲胄,腰悬长剑,板冠上的赤缨在暮色里像一簇凝固的火。中郎三卫的车将王贲、骑将李信、户将蒙恬分列将台两侧,甲叶在下午的烈阳里泛着冷冽的光。
这是该出现的,因为这是中郎三卫的校场。
但问题却在于这里还多了一堆不应该出现的人。
楚系来了不少人。华阳太后端坐在将台一侧铺了软垫的椅子上,苍老的面容上没什么表情,但目光一直落在校场中央。她的手边牵着一个年轻女孩,女孩一身淡紫色的襦裙,眉眼间带着楚地女子特有的温婉。
芈华——楚考烈王的幺女,昌平君熊启在楚国血缘上最小的妹妹。
她正对着嬴政笑脸相迎,眼神情意浓浓,像一朵被精心浇灌的花,等了很久终于等到花开的日子。
昌平君熊启站在华阳太后身侧,一身深蓝色常服,紫绶在腰间垂下来,表情温和,目光却在不动声色地扫视全场。
对于这个楚考烈王的幺女,昌平君熊启在楚国血缘上最小的妹妹,嬴政并不讨厌,还微微有点喜爱——而这已经是他能给出的最真诚的回应了。
但问题在于……寡人试刀而已,尔等来为何啊?!
另一边,赵太后那边也来人了。她端坐在将台另一侧,容貌华美,神情慵懒。身侧立着一个同样年轻的女孩——离秋。齐国公主,一双眼睛总是静静地停在嬴政身上,不大,不亮,但那种落落大方的沉静让她在满场的恭维声中显出几分不同。
赵太后身边还站着嫪毐。长信侯一身朱紫色华服,板冠端正,桃花眼微眯,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让人挑不出毛病的笑。
他的身份是“代母后参政之人”——至少明面上是这样。
对于离秋……嬴政的感觉是,还可以接受——但也就还可以接受了。
因为作为齐秦战略关系里,离秋是嬴政必须要纳为夫人的软性锁链。
只是,太后一系别的人来,对他而言都是无用噪音,唯有嫪毐来,他欢迎——因为他要嫪毐最好看着自己的阳谋发挥作用而无法阻止吧!
而第三方……不出意外就是吕不韦。
但吕不韦……他不太想让这个“仲父”来,不过,他也感念吕不韦是自己一个人来的——没有带门客,没有带幕僚,只有一袭深紫色华服,腰间悬挂的那枚文信侯金印在夕阳里一闪一闪的。
这意味着他这次不是以丞相的身份到来,只是以仲父这个角色过来的。
虽然他也分外讨厌吕不韦这个仲父角色,但……唉,也算差强人意吧。
他要亲政。
他不要试东西的时候来一堆不相干的人。
他要凡事都能自己做主。
这个念头永不会熄灭。
楚系外戚这里最大的定海神针,华阳太后牵着芈华的手,对嬴政雍容地说道:“听闻王上新得一把奇兵,这丫头啊,挺想与你分享下得到宝物的喜悦,我拗不过她,刚好阿启也在我身边,就一起随她来了——不打扰吧,王上?”
而于此,芈华眼睛里全只有嬴政。
“当然没有。”心里稍稍温暖的嬴政笑了,那笑容轻松、惬意,像真的没有被打扰一样,“阿华能来,我非常高兴。太王太后和启叔叔也一起看看此物,也是此物的荣幸。”
他把“荣幸”二字咬得轻而圆润。
赵姬的声音紧跟着响了起来,带着一丝慵懒的、漫不经心的调子,指了指身边向嬴政福了福的离秋:“离秋也想看看——能让政儿你特地清空校场、亲自试刀的,究竟是什么宝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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