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5章 侧宫论策(III)
第335章 侧宫论策(III) (第1/2页)殿里的烛火跳了一下。
漫长的讨论像一口熬了太久的大锅,水汽在殿顶凝成一团,闷得人喘不过气来。韩沥已经记不清自己站了多久了,小腿有些发僵,膝盖隐隐发酸,但他没有动。
在这种场合,任何多余的动作都会被千百双眼睛放大——他不需要那种关注。
他在等,等嬴政是不是要准备破局。
而嬴政靠在椅背上,冠冕的垂旒遮住了他的眉眼。
烛光在他脸上一明一暗地跳动,看得见下颌线微微绷着,看不见表情。
良久,他最终从静默中开口了。
“现在可以谈谈羊毛了。”
他既不透露是否搁置策论,也不谈是否不取,就直接强硬地转到下一个话题。
而随着这句话,整个宫室里的人恢复了一种生机的流动,似乎刚刚近乎于时间静滞的场景好像不存在一样。
韩沥微微吸了口气,似乎恍若未觉刚刚的尴尬。
他的声音不大,但殿里空旷,每一个字都送得很远。
“实际上羊毛这玩意针对的是以下几样问题:第一、越往北,冬天时间越长,天气越冷,中原御北之兵就越需要暖和的御寒之物。”
他竖起一根手指。
“第二、若北方冬天冷过头,草原上的游牧民族在没有吃的情况下就会南下来秦赵燕等三国边境袭边,劫掠口粮,人口和工具前往草原以度过寒冬。”
“不过,无论秦赵燕,近些年都对抵御游牧民之地还算颇有手段,所以这还算是小问题。”
韩沥对此也是笑了笑,似乎也在自嘲自己似乎小题大做。
但紧跟着他对嬴政说道:“但终有一天,他们会完全成为秦的问题,这一点,也请王上做好准备就是了。”
闻言,嬴政愣了一下,但缓缓地点点头。
而昌平君也是一脸惊艳地看着韩沥,这竟然是在为大秦的未来治未病?!
随即就听嬴政说道:“若它终有一天会成为秦要单独面对的问题,那作为秦的敌人,毁灭就是了,你的策略又是为了什么?!”
但韩沥很清楚,要是试试靠毁灭就能解决就好了。
“自从齐国占据了东边的大海,除了再度精进航海术前往箕子朝鲜和传说中的东瀛岛导致东部土地再无已知夷狄之外,北狄、西戎和南蛮确实还是依旧存在的。”韩沥又说了一个让人为之一愣的事情。
“箕子朝鲜?东瀛岛?”还没等韩沥说完,嬴政就开始发问了,“箕子朝鲜是商末时期纣王的叔叔箕子进入燕国往东北部后建立的国家,这已经很偏了,东瀛岛是何处?”
“东瀛岛的另一个称呼叫蓬莱岛——阴阳家会认为那里有神人或仙人什么玩意,但我不信这些,我只认其本名东瀛岛,或者日之本岛。”韩沥随口一提,“因为那里据说是能最近见到太阳升起的地方——但谁知道呢?”
但看到嬴政突然问道这个问题,韩沥马上提醒一句:“这世上神异之事多了去,东西南北都有,不独独所谓蓬莱。”
然后他马上切入正题:“随着大秦丈量天下的脚步越远,进一步威胁到游牧民之地的距离也越近,以后会遇到游牧民的骚扰会越多。”
“那么游牧民是敌人呢?还是可以被利用的资产呢?这时我就萌生出一个想法。”韩沥这才用一种难得的视角展示给嬴政,“有没有考虑过……把这些游牧民吸引过来……作为对付敌军炮灰的消耗品,与之兌子,如果敌方的炮灰消耗完了,再用己方填线部队去消耗敌方精锐,等敌方的精锐疲惫不堪的时候最后再用己方精锐部队一举在野战中克敌制胜,奠定胜负。”
“这样,我方死的人少了,敌方死的人多了,这样损耗是不是更少了一点呢?”韩沥又抛出了一个让大秦朝堂沉默的场景。
自秦以后的汉代,当天才骑兵将领霍去病发现匈奴人或者说草原民根本就没有家国情怀,有奶便是娘后,就招降了部分匈奴人,借着他们直捣匈奴王庭。
自此以后,从汉朝开始,招募各地夷狄当雇佣兵和炮灰的事例就基本上是东方军事习惯上不变的传统了,一直延续至最后一个王朝,直到近代才停止。
而既然汉代就能这样用,没理由秦朝就不能吧。
果不其然,有人确实有兴趣起来。
“哈!孙膑的田忌赛马之术竟然被你这么用到了!”身后的麃公突然发出来了一声豪迈的笑声。
“但……”麃公话锋一转,严肃地问韩沥,“你该如何保证这些游牧民炮灰的忠诚?”
“这就要考虑到这些游牧民的生活状况了。”韩沥对此不转身地直接面对沉思的嬴政说道,“如果他们能生活的很好,那确实没法笼络,可我听说这些游牧民族依旧还履行着古老的奴隶和奴隶主制度,生死财富不由人——若大秦试着拿中原的好生活让酋长醉生梦死,让牧奴获得中原老百姓一样的相对正常的生活——人为了那个奔头,总是愿意试一试的——只要大秦愿意给的话。”
“实在不行……”韩沥无所谓地摊了摊手,“大秦又不是没有精兵强将可以做压阵的督战队,以此来预防不忠喽。”
“但主要是……愿不愿意试一试。”韩沥对此自承地苦笑一声,“但是,己方少死人,战争尽快结束,总归是有效的,我不敢赌会不会有反噬——但我提出这个建议是要做一个参考。”
“呵……这得试试啊。”麃公对此嗤笑一声,却不再说话了。
但昌平君侧脸看了弟弟一眼,也从同样知道兵事的弟弟脸上看出了犹豫和推算。
很明显,这是深为其害,但也甚为心动的表现。
不过要这么说,别说秦国了,楚国的南部不也一堆南蛮子嘛!
但要怎么沟通为楚王帮忙……估计高贵的楚国贵族不会去理会噢——熊启不由得叹了口气。
楚国……唉,成也贵族习气,败也贵族习气。
欸,等等——
嘶……昌平君都得隐隐地倒吸一口凉气,眼前这个小子……真是个大祸害啊。
一晚上,就已经有军方大佬接受其策的可能性,王上和吕不韦甚至直接敲定了其十几道策中的两道,搁置了一道。
而这三道国策,任意一道都能使韩沥成为客卿这种高级爵位者,而韩沥一口气出了十几道……这是干什么?打算功高盖主吗?
他难道不知道今晚说的越多,死的越快吗?
但韩沥就是一副有恃无恐的样子,真不知道他究竟倚仗着什么。
而盖聂……盖聂又开始陷入了严肃的神情中。
因为他在考虑,游牧民算是现下语境里的人吗?
因为如果算,那这种拿夷狄之人的血去终结战争的行为就是最大的不仁。
但是……他更清楚,现下的语境里,只有七国的诸夏之族,才算是人。
而且如果真如韩沥所言,这世上三个方向的夷狄之民真的还保持着奴隶和奴隶主的关系的话,那以鲜血和勇武作为代价成为一般人正是一种以不仁之举尽可能实现仁的举动。
另外尽快终结战争,也确实是一个合理的借口。
但不得不说,韩沥拿鬼谷子的文兵法去执行孙武子的武兵法行为确实将会是日后兵家行事的一种创举——因为己方少死人,确实是兵家绝对感兴趣的事情。
但嬴政想了想后,最终还是要韩沥回答正题:“这跟羊毛何干?”
“因为假如我不信游牧民,游牧民不信我等,最好的手段,就是我们拿物资去收购他们的牲畜。”韩沥对此解释道,“一般而言,草原上,养牛羊和马居多。”
“畜牧,我大秦才是行家!”嬴政直接反驳道。
这话确实,嬴政也不是吹牛,别的朝代在说畜牧上可能会弱于游牧民族,唯有大秦不同意——因为大秦就是历代为周王室牧马而起家的。
“回王上,确实如此。”韩沥也不否认这点,“但草原马的特点是体型小却耐力好,经常散养,出马王的概率比较多——其次,若不看马,看牛羊也好——牛除了可以食肉外,牛的全身都是造兵器防具的上好原材料。”
“而羊才是最有价值的。”韩沥重点分析道,“羊膻,羊毛粗,且气味重,跟羊绒一样都是难处理之物,但只要有良法,就能让羊毛成线纺成衣,羊绒成毯成裘成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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