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0章 满纸荒唐言
第330章 满纸荒唐言 (第2/2页)“所以,”他闷闷地开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我每天还要浪费时间,才能做到我想要做的事情。”
“有舍才有得嘛。”韩沥摊开手,语气随意,“你就说我。我聪明吗?我不聪明,我是平凡人。但是看得多,观察得多,心里有点基础了,于是在你这种天才面前说得上话了。”
“嗯——”甘罗拖长了尾音,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没好气地接了一句,“是啊是啊。”
平凡人。
找到了大秦很多意想不到的发展区域。
找到了让甘罗自己都一时间想不到可以发展的地方。
这就是平凡人啊?
你看我信不信一个字?!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来,但那表情已经写满了整张脸。
韩沥没有理会他那副表情,转过身,从布袋里又抽出一张空白的黄纸,铺在案上,开始磨墨。
墨锭在砚台上转了两圈,清水渐渐洇开,变成一汪深黑。
他提起鼠毫笔,蘸了墨,在纸页上端写下了一个标题。
《关于构筑闲时城镇常平仓、战时沿路粮站的设想》。
甘罗看着那个标题,眼睛微微眯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
韩沥已经开始写了。
行书在纸面上流淌开来,不急不慢,笔锋沉稳,没有一丝多余的犹豫。
甘罗抿着嘴,就那么看着。
他不走了。
就在这时,官厅的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不是那种急匆匆的推开,而是一种有分寸的、带着仪式感的开门——门板在离门框三寸的地方顿了一下,然后才慢慢敞到最大。
一个谒者打扮的人站在门口。
他穿着一身深灰色的官袍,腰间的铜印比郎官的印大了一圈,绶带是黑色的,在晨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
身后跟着一个小吏,双手捧着一只木盘,木盘上放着几卷帛书和一只青铜印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那个谒者身上。
“郎中令署接令——”
谒者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官厅里格外清晰。他的目光从那些案桌上扫过去,不急不慢,像是在清点人数,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官厅里鸦雀无声。
有人放下了手里的竹简,有人搁下了笔,有人从案后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谒者展开了手中的帛书。
“王令——”
所有人都低下了头。
韩沥也放下了笔,站起身,低下头。他的手指还沾着墨,在袖口上蹭了一下,留下一道灰黑色的指印。
谒者的声音在官厅里回荡开来。
“……擢郎官王绾为谒者。”
官厅里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震了一下。
“为谒者贺——”
谒者念完最后一句,收起帛书,退到一旁。
短暂的沉默之后,官厅里响起了一阵参差不齐的恭贺声。
“为谒者贺!”
“为谒者贺!”
“为谒者贺!”
声音从各个角落涌出来,像潮水一样漫过那张新调了位置的小案。
王绾站在自己的案前,整了整衣冠,微微欠身,向周围的同僚回礼。
他的表情克制而庄重,嘴角挂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笑,既不过分欣喜,也不故作谦虚。
众多起身的郎官中,韩沥也起身了。
他躬着身,双手交叠,跟着大家一起念着:“为谒者贺”。
然后他感觉到身边少了一个人。
他偏过头,发现甘罗还坐在那里。
少年的脊背挺得笔直,双手放在膝上,目光平视前方,嘴唇抿成一条线。没有起身,没有行礼,甚至没有任何要站起来的意思。
韩沥的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抓住了甘罗的手腕。
那力道不轻不重,但很坚定。甘罗偏过头,看着他,眼神里带着一丝抗拒。
韩沥没有松手,也没有用力拽。他只是保持着那个握腕的姿势,看着甘罗的眼睛,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音。
但那眼神里的意思是——起来。
甘罗看了他两息。
然后,极不情愿地,他站了起来。
少年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用整个身体的重量来完成这一件事。
他站起身后,学着韩沥的样子拱了拱手,腰弯得极浅,浅到只是微微欠了一下身。
他没有说话。
那些正在道贺的郎官们没有注意到角落里的这个小插曲。
但王绾注意到了。
他的目光从那些向他道贺的同僚身上移开,落在官厅的角落里——那个他从未想过会向自己行礼的少年身上。
甘罗。
那个甘茂的孙子。
那个恃才傲物、从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的天才少年。
竟然在向自己道贺。
王绾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那丝原本挂在脸上的、恰到好处的笑容里多了一层东西——是满意,是欣慰,是一种“果然如此”的了然。
他收回目光,在心里把这份“教化之功”记在了韩沥头上。
谒者已经走到了官厅中央。
“今日议郎之调呈,可即交予我。”他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公事公办的、不带感情的调子,“相邦有令,汇总后一并呈上。”
官厅里又热闹了起来。
有人从案上拿起早准备好的帛书卷轴,有人从袖中抽出一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页,有人慌慌张张地在最后一页上添了几个字,然后快步走向谒者——他们其实真该庆幸啊。
随着韩沥造出纸,大秦研究出墨后,写东西再也不需要靠刀笔去削了。
谒者面前很快就排起了一条不长不短的队伍。
韩沥没有动。
他站在角落里,案上的条呈已经理好,那份《关于构筑闲时城镇常平仓、战时沿路粮站的设想》还只写了一个开头。
他拿起笔,又蘸了蘸墨,继续写。
甘罗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正在收策的谒者,嘴角绷了一下。
虽然有起身之念,但看到韩沥一动不动地写着补充策时,突然坐下了。
“有策你不交?”他压着嗓子问。
韩沥头也不抬,笔尖在纸面上稳稳地移动。“你先交你的就行。”
甘罗的眉头皱了一下。
“有你的策专美在前,我交不出。”甘罗对此咬着牙主动承认道。
韩沥的笔顿了一下,抬起头看了甘罗一眼。
“别傻了。”他的语气平淡,对此不以为然,“每个人的策都是自己的智慧结晶,我想的肯定跟你想的不一样。这些都是王上和相邦需要看的不同视角——哪能说看到我写的多就不敢发呢?”
甘罗的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你那是写的多,导致我不敢发吗?!甘罗在心里吐槽道,那是你写的太透彻,我发上去除了自取其辱,别无所获啊!
但他没有说出来。
韩沥看着他那副“我有苦说不出”的表情,伸出手。
“拿来。”
甘罗愣了一下。“什么?”
“你的策。”
甘罗犹豫了一息,还是从案上那堆帛书下面抽出一卷折叠整齐的纸页,递了过去。
韩沥接过来,没有看,直接把它放在了自己那摞调呈的最上面。
“欸——”甘罗想要阻止。
但韩沥伸出手虚压一下:“我猜,相邦和王上一定有一个要看我的调呈,干脆和我的一起放上去。”
甘罗对此想要拿回来,但又伸不出这个手来。
“我说你还在磨蹭什么?!”李斯走到了韩沥面前,“谒者都快收完了,你还不交?”
“还想写个补充策呢。”韩沥看着李斯手上的黄纸,奇怪地问了一句,“你不也没交啊!你怎么不交?”
“嗬!”李斯对此笑了一声,“平日里都是几天一交的,今天收策根本不正常——但今天唯一的奇事就是你入值了,所以这策收的是谁的策呢?无外乎你的策罢了。”
“那把你的策给我”韩沥一把夺过纸卷放在了甘罗的上方。
“欸……这不必……”李斯也没想到韩沥竟然让自己的策论放在了最上方。
他其实想要的是让自己的策能被最下面,让王上或者相邦在读完韩沥的策后能读读自己的。
“相信我,看了我的策后,再看其他的会有种精力消耗的不济之感。”韩沥对此非常确定。
有这么神?李斯对此感到敬畏——这堆条呈究竟说了什么啊?
“那……赶紧去交吧。”李斯既然接受了这个情况,马上就催促起来了,“补充策什么时候都可以交,但谒者快要走了。”
韩沥这才无奈地放下了笔,然后从布袋里取出了一张跟调呈一个面积的黄纸,直接贴了上去。
而上面的内容直接让甘罗和李斯一脸无语。
原来上面没有文章,就写了五个字:满纸荒唐言!
“这是什么意思?”甘罗问。
“没什么意思。”韩沥把那张纸盖在整摞调呈的最上面,然后抱起那一摞厚厚的东西,朝谒者走了过去。
官厅里的目光又聚了过来。
有人侧着头数了数那摞纸的厚度,眼睛瞪大了一瞬;有人放下手里的笔,嘴巴微微张开,忘了合上;有人低声对旁边的同僚说了句什么,声音压得极低,但嘴角那丝意味不明的笑怎么也压不住。
韩沥走到谒者面前,把那一摞调呈递了过去。
谒者接过来的时候,手臂往下沉了一下——不是因为重,是因为太多了。
“怎么这么多?!”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目光从那摞纸上移到韩沥脸上,又从那摞纸上移回韩沥脸上,像是在确认这不是一个玩笑。
官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些刚才还低声交谈的议郎们集体失语了。一个月?十几份调呈?你当我们是在写家书吗?
他们最疯的时候也不过两三份罢了,韩沥简直是在坏规矩。
韩沥的表情很平静。
“我交的是一个月的量。”韩沥对谒者,也是对众郎官解释道,“交完我后面一个月就不需要写了,除非王上和相邦给我命题作文。我已经提前一个月把话都说完了。”
听到这个话,众郎官这才半信半疑地没有在讨论了。
谒者的目光落在那摞调呈最上面的那张纸上。
“那‘满纸荒唐言’是什么意思?!”
这个标题又引发了郎官们新的讨论了。
“这个满纸荒唐言,没别的意思。”韩沥解释道,“就是我的话不重要,不是特别需要说的话。王上和相邦看了就行,不必考虑采不采纳。”
谒者看着他,看了两息。
然后他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你最后交,我只能将之最后。”他把那摞调呈放在木盘的最下方,补了一句,语气里带着一种提醒的意味,“到时王上和相邦要是弃之不理,或者看到这五个字治你的罪,别怪我没提醒你。”
“我知道。”韩沥躬身行礼,“多谢谒者提醒,但韩沥坚持这个标题。”
谒者摇了摇头。
“年少轻狂。”
他把木盘端起来,转身朝官厅门口走去。
谒者王绾跟在他身后,走出门槛时回头看了韩沥一眼——随即也走出了郎官厅——谒者厅在另一个宫室了。
韩沥站在原地,看着谒者的背影消失在门外的晨光里。
官厅里的目光还没有收回去。
他转过身,走回角落,在案前坐下。
李斯还站在那里,伏着身子看韩沥刚写了一部分的那份调呈。
“《关于构筑闲时城镇常平仓、战时沿路粮站的设想》——”他默念着这个题目,抬起头,用一种不可置信的眼神看着韩沥,“你刚刚那一堆调呈都是这个程度的?”
韩沥刚要开口说“哪有那么夸张”,甘罗已经抢在他前面拆了台。
“只有过之不及。”少年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没有哪个低于这个程度的。”
李斯的手抖了一下。
然后他才直起身,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胸口,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幸亏你放最上面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庆幸,“不然我的策还真的会被弃之不理了。”
韩沥看着他那副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一堆荒唐言而已。”
“住嘴!”
甘罗和李斯异口同声。
两个人都愣了一下,对视了一眼,露出了疲惫的苦笑。
韩沥笑了笑,没有再说什么。
他只能继续写,写完再看看什么时候交上去。
晨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他的手指上,把那几道被墨染黑的指印照得很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