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0章 马车上的交心
第310章 马车上的交心 (第1/2页)韩沥跟在甘罗后面,走出了丞相府的大门。靴子踩在青石门槛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闷响。
门口的灯笼已经点了起来,橘红色的光在暮色里晕开一小片暖意。
甘罗站在台阶下,转过身,朝门口停着的一架青帷马车微微抬了抬下巴。
“五大夫可以坐此马车到达新宅。”少年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不带感情的、公事公办的清朗。
他看着马车,没有看韩沥。
说完,他拱了拱手。
“请恕甘罗不能远送了。”
那姿态——腰微微弯下去,脊背却挺得笔直,像一棵被风吹弯了却怎么也折不断的竹。
韩沥没有立刻上车。
他站在马车旁边,看着甘罗的手垂下来,看着少年已经准备转身的那一刻,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要不要一路跟我走一趟?”
甘罗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放下已经抬起的那只脚,没有回头,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丝几不可察的迟疑。
“多谢关照,但丞相府中依旧有重要事务,请恕甘罗真不能相随。”
他已经迈出了第一步。
灰色的袍角在晚风里翻了一下,像一只正要起飞却被人拽住了尾羽的鸟。
但第二步还没落地,韩沥的声音又从身后传了过来,不高不低,刚好够他听见。
“可我和丞相的对话里,提起你了噢?”
甘罗的第二步,悬在了半空中。
没落下去。
就那么悬着。
少年的背脊微微绷了一瞬。
然后他才放下那只脚,转过身,面朝韩沥。
那张稚嫩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好奇,只有一种被刻意压平的、近乎冷淡的平静。
“既是丞相与五大夫密议,那就不应该由甘罗知道。”他顿了顿,目光从韩沥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多谢五大夫好意——”
“我跟丞相说的东西,不能公开谈的东西很多,但唯独不包括你的事情。”韩沥打断了他。
那声音不大,语气也不算重,但一出口就稳稳地压住了甘罗还没说完的话。“你就算现在跟我走一趟,丞相问你,你如实说就好了。”
甘罗沉默了。
晚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把少年的袍角吹得轻轻翻动。
韩沥难得看到甘罗的小脸上出现一种……生气的面容。
不是愤怒,是一种更复杂的、被什么东西噎住了却咽不下去的恼。
少年的眉梢微微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小兽,想龇牙,又知道自己龇了牙也未必能赢。
“既然……既然是不重要的东西……”过了几息,甘罗才开口,声音有些发涩,像是在跟自己较劲,“我为什么要听?!”
他偏过头。
韩沥看着他的侧脸,沉默了一息。
“因为……我想和你交朋友。”
甘罗猛地转过头,盯着韩沥看了一息。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表情变幻了好几次——从惊讶到狐疑,从狐疑到警觉。
“我不想有你这种朋友。”
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那我不想你成为我的敌人。”韩沥没有退,一动不动地站在那里,目光落在甘罗脸上,声音平稳得像一潭死水。
晚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他灰麻布大氅的下摆吹得翻了一下。
甘罗的嘴角绷了一下。
他看着韩沥,看了好几息,才终于把那口堵在喉咙里的气咽下去。
“我没有把你当敌人。”少年的声音放低了一些,那语气里的锐利还在,但底下已经多了一层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我只是觉得你我道不同不相为谋!”
他的胸膛微微起伏着。暮色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上。
说完了。该说的都说完了。
他转身,这次是真的要走了。
韩沥看着甘罗的背影,看着少年往门槛方向迈出的那一步,忽然又开了口。
“你现在不想和我交朋友,也暂时不把我当作是敌人,你只是不想理睬我,这可以。但是——以我在韩国待了十年的眼光告诉我,今天如果我不把和丞相交谈的、关于你的话告诉你,日后你会与我为敌。”
甘罗的脚步再度停了。
“那又怎么样?!”
他终于转过身,那张脸上没有了刚才那种压平的平静,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被逼到墙角后不得不龇牙的少年倔强。
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抿着,眼圈微红,但不甘示弱。
“我不怕你!”
韩沥看着他,没有躲闪那道目光。
“你会让我痛苦。”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骨头缝里挤出来的。
他顿了顿。
“但我会让你毁灭。”
“这就是你一旦与我为敌的后果。”
灞桥方向的风从廊道尽头灌进来,把灯笼吹得晃了一下。
甘罗的眼睛微微睁大了一瞬。他看着韩沥,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你是想靠死亡让我屈服吗?!”
他的声音拔高了半度。
“死亡?”
韩沥摇了摇头。
“我只求你跟我一起同行一下,让我把话说完,让我们以后不要成为敌人——我可以以对丞相行大礼之资的礼节来求你,如果你想看到的话。”
甘罗的瞳孔猛地收缩了一瞬。
他看着韩沥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戏谑,没有试探,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让他脊背发凉的认真。
“我不信。”
他咬了一下后槽牙。
他不信韩沥会这样做。
一个五大夫,对新郑的地下主人,对吕相都要以“弱国无外交”自嘲的人,会因为他甘罗一个小小的少庶子而弯腰?
他觉得韩沥在吓他。
然后——”嘎——”
韩沥真的对他双手交合,开始弯腰。
不是随便拱拱手,是大礼。
那种面见君王、拜谒父执的、额头几乎要贴到膝盖的大礼。
灰麻布大氅的下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暮色里的尘土,袖口在地上扫了两下,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甘罗的脸唰地一下白了。
“别……别这样。”
他几乎是弹射一样地冲上前去,双手抓住韩沥的手臂,使劲往上拽。
那张稚气未脱的脸上,所有的倔强和傲慢都在这一刻碎了个干净,只剩下一种被吓坏了之后的、手足无措的惶恐。
“你干嘛?!”
少年的声音都有些变了调。
让一个五大夫拜自己,哪怕是一个韩国的五大夫拜自己这个少庶子,无论是拜的人还是受的人,都会有巨大的压力!吕相知道了他怎么交代?!
但韩沥还在弯着腰,没有被拉起来。
甘罗都能感觉到那具身体里有一股看不见的、执拗的劲,在和他拽他的力道抗衡。
“我说了,为了不让我日后多一个敌人,我可以在此大礼参拜你,以求你听我说完。”
韩沥的声音从腰弯的缝隙里传出来,闷闷的,但清楚。
甘罗都傻眼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把那口已经涌上来的气硬生生吞了下去。
“啧……你……你怎么这么——”他咬了咬牙。
甘罗被韩沥这种不要脸给吓到了。
你好歹是个韩国宗室公子,新郑的地下主人,韩王都不能制的隐形封君,为什么要这么忌惮我?
我甘罗哪里有这本事了?!
“我诚挚邀请你陪我上车坐一段路。”韩沥直起身,拍了拍大氅上的灰。
灰麻布大氅的下摆沾了一层暮色里的尘土。他拍了拍,灰尘在暮光里飘散开来,像一小片被风吹散的雾。
晚风灌进廊道,把他灰麻布大氅的衣角吹得翻了一下。
甘罗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然后睁开眼,看着韩沥。
“我答应,我答应你就是了!”
“多谢少庶子赏脸。”韩沥拱手。
甘罗看着他,忽然觉得喉咙里堵着一股东西。
“唉,怕了你了。”
他从韩沥身边越过,率先上了马车,钻进了车厢。他不知道韩沥要说什么,但他知道自己必须听了。
韩沥跟在后面,踩着车辕上马车。灰麻布大氅在暮色里一闪,整个人在车帘落下的瞬间被吞进了车厢的阴影里。
当韩沥先上车,甘罗进一步上车后,甘罗没好气地双手抱胸,不耐烦地对韩沥说道:“说吧,你想对我说什么?!”
少年的下巴微微扬起,嘴角抿着,那副“我很生气但我忍住不发作”的表情写满了整张脸。他在车厢的角落里坐着,脊背贴着车壁,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既不靠近韩沥又不显得在逃避的距离。
车轮开始转动。
灞桥方向的风灌不进车厢,只有车轮碾过青石板的声音,沉闷,连绵,像一首单调的、不知疲倦的进行曲。
韩沥靠在车壁上,看着甘罗那张绷紧的小脸,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但那不是笑,是一种在斟酌从哪里下刀。
“我先问您一个基础问题。”韩沥开口,慢悠悠地。
车厢里只有两个人的呼吸声。甘罗的目光盯在韩沥脸上,像两根钉进木头里的针。
“您的大父甘茂曾在秦国担任过左丞相,虽然他后面因为被政敌向寿和公孙奭谗言而不得不出奔,但他当过丞相这个事实,你认不认?”
车轮碾过一块凸起的青石,车厢晃了一下。
甘罗的身体跟着晃了晃,但他的目光没有从韩沥脸上移开。
“你想说什么?”
他皱着眉头,有心想反驳,却不知道韩沥问的是哪一出。
“认不认?”韩沥只是确认基线。
“你再磨蹭,我就下车了!”甘罗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不耐烦地说道。
韩沥没有慌。
他靠在车壁上,看着甘罗,目光平静。
“那好,就算你认。”
他屈下一根手指,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认真地、一笔一划地记账。
“你的志向好像隐隐跟你规劝我的想法差不多是吧?施仁政,除恶党,民安康,则国安定之类的?”
甘罗的眼皮跳了一下。
“没错。”少年的声音放低了,但语气比刚才更坚定了,像是在捍卫一件不容玷污的东西。
韩沥看着他,忽然问了一个让车厢里的空气骤然凝住的问题。
“你想不想当丞相?”
甘罗的瞳孔收缩了一瞬。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了一下。
“丞相哪里有想当就当的?!”
“那假设有个机会让你当丞相呢?”韩沥进一步假设道。
甘罗本能地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他阅卷无数,年纪轻轻就能为吕相屡出奇计——他太清楚了,这世上没有白来的恩赐,每一个藏在“假设”后面的问题都是一把藏在蜜糖里的刀。
但问题是他也不想像韩沥这样,用一层一层的藏和躲来遮掩自己的好恶。
他对治国安民这件事的执念,不需要藏。
“当然要去当了!”
少年的声音笃定,没有一丝犹豫。
“能有机会效忠王上的同时,治国安民,此乃我所愿——顺便还能除恶党,为什么不当?!”
他故意把“除恶党”三个字咬得特别重。
意思不言而喻——你韩沥就是那个恶党。
韩沥却没有看他。他看着车厢顶棚的木纹,眼珠子转了转,然后把那道目光从车顶上收回来,落在甘罗脸上。
“问题来了,甘罗。”
他看着甘罗,像在看一个站在悬崖边上却还不知道脚下是深渊的孩子,充满了怜悯。
“你虽然阅卷无数,但请告诉我,秦国的丞相什么时候出现过除了赢姓外,让外姓人当超过一代人以上的丞相——形成二代相秦这种事情的?”
甘罗顿时一愣,陷入了思索之中。
车厢里安静了。
韩沥没有再逼他。
他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呼吸恢复了那种绵长的、几乎听不见的节奏。
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一圈,又一圈,像岁月一样无声无息,不紧不慢。
大概一刻钟后——甘罗的声音在车厢里响了起来。
有了犹豫,涩。像一只脚踩进了泥潭,想拔出来,可是越踩越深。
“好像……好像从百里奚开始,没有人……没有人能够当超过一代人以上的丞相。”
少年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棉被从嗓子眼儿里挤出来的。
每一个字都像是在用力,像在撬开一扇锈死了的门。
韩沥睁开了眼睛。
“不是啊。”他靠在车壁上,声音随意得像在纠正一个学生做错的功课,“樗里疾,泾阳君公子市等等不就是代表嬴姓子弟代代可担任丞相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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