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3章 入咸阳前最后一谈
第303章 入咸阳前最后一谈 (第2/2页)“而在秦国,最大的集体首先是秦民,其次就是秦军。秦民太多照顾不了,那只能先照顾秦军,但也不要放弃秦民。第三才是军功贵族,紧接着是文武百官,最后才是宗亲外戚。”
嬴政没有说话。他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
他确实想睡得安稳。
这些年,他几乎没有一夜不惊醒。
盖聂也一直在默默倾听。
他希望天下大同,七国一统,终结乱世。
而韩沥的话,与他所想殊途同归——只有先顾好民,顾好军,再顾士,最后顾贵,才能维护君道。
但韩沥的话虽然片面,但只要将六国之民收纳进秦国后一致视为秦民,这话就与他自己所想别无二致。
李斯暂时不能辩驳。
他忽然想到自己的师兄韩非,他怀疑韩非很可能在新郑经常会被韩沥折磨——这些言论看着与他们从荀夫子那里学到的东西不完全一致,但以这个道理推断下去,又完全符合化性起伪的要求。
想来荀夫子当初要找韩沥论自己和韩非,就是因为这个。
在大方向的夺权规则已经被韩沥说得差不多了。
嬴政收敛思绪,开始问细致的东西。
“卿之言论寡人已知之。但明日入咸阳,寡人必不可能与卿同往。而在咸阳后,人多耳杂,说话不便。不知卿今晚,有何策可教我耶?”
烛火在他眼底跳了一下,那双年轻的眼睛里有急切,有渴望,也有警惕。
韩沥看了看李斯。
李斯马上下意识地点了点头。
看着不明所以看着李斯和自己的嬴政,韩沥收回目光,声音平稳。
“王上,您快要举行仪式加冠了吧?大概在什么时候?”
“明年。”嬴政没有犹豫,“明年的正月。”
“好极了。”韩沥的声音笃定,一字一顿,“那请记住:要聚集足够的力量,先去防一个人即可。那就是——长信侯嫪毐。”
帐中的空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
嬴政的眼神,在这一刻,目眦欲裂。
他的拳头在案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青筋暴起。
烛火在他脸上跳动,把他那张年轻的脸照得狰狞了一瞬。
盖聂也是没想到,韩沥一句话就能让嬴政精准破防——这意味着韩沥真随时掌握着掀翻秦国的手段。
“没想到……”嬴政的声音从牙关里挤出来,带着一股压抑不住的、近乎磨牙的怒意,“咸阳宫闱里的丑事,竟然传到了新郑?”
听闻此言,李斯的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不是为嫪毐,而是为嬴政的反应。
他更想知道,韩沥一个远在新郑的人,怎么可能知道这么一个人。
宫闱丑事?什么丑事?长信侯……
他陡然想起一个传闻:嫪毐在一次喝醉酒后,对一个大臣斥责道:“我是秦王的假父,你竟敢惹我!”
但这种事情,在贵族中不是太出格吧?赵太后找了个男宠,男宠发家了而已——为什么韩沥提出后,竟然让王上暴怒至此?
里面……里面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只能说,贵族之间的事情,向来是市井传闻爱好传播的对象。”韩沥没提来源,语调平淡,“关键在,平阳重甲军是太原的军队,长信侯嫪毐的领地就在山阳和太原。既然如此,无论他跟这事有没有关系,先整死他。”
嫪毐可是和赵太后有孽种的,因此嫪毐可能是想让秦王政拿自己幼子作为王上的太弟。
只要秦王政死了,就可以以此为由,复刻他以为的“吕不韦拿自己的儿子当秦王”的事迹。
这点确实是嫪毐发动嫪毐之乱的真实原因,也很少真正为有心人所知。
李斯的脑子飞速转了一下。
他马上明白了韩沥的意思——虽然王上和吕相的关系已经快到剑拔弩张的地步了,但只要插入嫪毐这个第三方作为吸引王上怒火之物,王上和吕相的关系再怎么紧张,都必须在“嫪毐会害死所有人”这一点上达成默契,有所缓和。
而王上果然对嫪毐气得不得了。
李斯也因此拱手,语调平稳:“尚公子。既然平阳重甲军出自太原,那领太原郡作为封地的长信侯嫪毐,势必难逃干系。我也认为为避免任何隐患之处,此人此事必须详查。”
抱歉了,长信侯,李斯对此心中一点愧疚都没有。李斯出身相府,又必须效忠王上,与汝真的一点关系都没有——死道友不死贫道,请您先去死吧。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他的拳头还攥着,胸口在起伏。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君主的沉稳。
“寡人已知之。暂且不要再提。”
“是,尚公子。”韩沥与李斯齐齐低头行礼。
李斯心里舒了一口气。
他在心里把这段时间来颠簸的日夜拢了一遍,终于有了一个清晰的目标——集中力量,防备嫪毐。
现在,他总算找到方法来完成一条命护住两个人这个几乎不可能的要求了。
嬴政靠在椅背上,目光从烛火上移开,落在帐顶那根被烟火熏黑的柱梁上。
他知道自己最直接的敌人是谁了。
嫪毐,这就是那个在加冠之礼上最有可能对自己下手的奸臣。
他需要在这半年内积蓄足够的力量,一举杀之。
他把这个念头收在心里,目光重新落在韩沥脸上。
看了两息,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沥卿。”他的语调恢复了那种不经意的、随口一提的调子,但接下来的话,让韩沥的眼皮跳了一下,“寡人的母后曾有言,想要在秦国开设跟韩国一个级别、笼罩秦国的妇人产业。你可愿帮忙构筑啊?”
“啊?”韩沥愣了一下。
烛火跳了跳。
他在心里飞速盘算——妇人产业,赵太后,咸阳宫。
这些都是他不想碰的,他对此担忧的是一点是,嬴政的态度实际上是在暗示他,赵太后看上自己了!
他斟酌着词句,声音尽量客气,但本质就是婉拒:“这种工程也要复刻吗?没必要吧。权力不用事事抓在手里。给我姐姐一点生意空间不好吗?”
他在心里直叹气——他已经招惹了明珠夫人,真不想再认识什么赵太后。
尤其是自己顶头上司的母亲,万一出事自己就是个嫪毐老二,他对此拒绝,因为他最起码想活十年以上。
但嬴政的语气轻飘飘的,话里的分量却重得很。
“然后让你姐姐一举做大,让韩国的女人产业红莲铺反向侵蚀我秦国的妇人之心?”
韩沥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确实,嬴政也不想主动造就第二个嫪毐。
可是,自从“女人产业”这个概念提出来后,权谋家都知道不做的结果——不做,就会被敌国做。
然后被侵蚀的妇人之心只会对高层决策有莫大的害处。
西施、郑旦、妲己、褒姒,哪个不是前车之鉴?
所以该做还是得做,他必须要冒这个险。
“到了咸阳。”嬴政的语调恢复了那种不容置疑的威压,“你会先见到吕相,然后才会被召入宫中。到时候等你见了人,再来评估这产业怎么做。反正这产业是必须要做的,而且必须控制在朝廷之手。”
他看着韩沥那张写满了不情愿的脸,嘴角微微扯了一下。
“好了,夜已深,就不打扰沥卿休息了。明天,就是你在咸阳新人生的开始——韩国的一切也许会影响到你,但咸阳的一切才能真正决定你。”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向了盖聂。
“盖聂先生,帮忙送送沥卿吧。”
盖聂微微颔首。
他确实有事想跟韩沥单独谈谈,嬴政也知道。
他转过来,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沥五大夫,请随我来吧。”
韩沥站起了身,向嬴政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又向李斯拱手道别。
“李斯先生,今晚辛苦。”
李斯回礼,没有多言。
韩沥转身,跟着盖聂一步一步地走出了中军大帐。
帐帘在他身后落下,将烛火、棋盘和嬴政的沉默一并隔绝在帐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