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7章 凉水
第297章 凉水 (第2/2页)“呵呵呵……”李斯第一次失笑了一声,随即又喝了一口水,“唉……”
但韩沥不想安慰他的失落——他知道韩非真的是非常好的学院派天才,荀子太喜欢这个学生了。
但如果学院派天才这么有含金量,那为什么是李斯成为大秦丞相?
因为这天下太多的事情不是光靠规则能解决的。
韩沥继续看着隘门上吊着的第七具尸体。
“话说回来,”李斯也看到了韩沥的奇葩行为,不由得问了一句,“你今晚支水摊,在这里看被上吊之人,为了什么呢?”
“祭奠因王齮一念之差,死在那里的人——说实在的,他们不是死在早上的埋伏里,就说明王齮也不是很看重他们。”韩沥抬起了茶碗喝了一口,“可因为他们由王齮一手提拔,加上错误的时间出现在错误的地点……于是他们死了,这就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这点……只能说他们死的无常。”李斯也不想嘲讽死人,只是也不是太在意,“但既然有了立场,那么当根烂了,大树倒了,也是正常的。”
“那么借此情景,你就得反思自己,如何让自己的树根不倒——另外,当自己成为树根之后,如何不倒。”韩沥手指点了点李斯。
“后者太远……前者太……太飘渺。”李斯想了想给出自己的回答。
“不飘渺,因为现在你出自相府,选择了王上,就意味着你有两个需要效忠之人,你必须要为双方构思好后路——尤其是双方的暗战势必会导致一方落败。”韩沥对此说道,“而前者这个课题做完了,你才能把同样的模型放到几十年后成为树根的你身上。你会发现,做好了今天,你才能为明天的事情打基础。”
李斯想了想,也觉得颇有道理,但他直接说出了王齮对他自己的威胁:“李斯只有一条命,如何护住两个人呢?”
“我也只有一条命,我连吕相都还没见过面呢,但我正在打算这样做了,只是我还没想到第二条计策。”韩沥对此说道,“而已经想到的,受限于实在骇人听闻,请恕我先不能对你说,我得对他说了,然后才能对你说。”
“你不会要害什么吧?”李斯可是知道韩沥计策之恐怖的。
“怎么会害呢?只是这个计策,我不认为他会用罢了——他要脸。”韩沥耸了耸肩,“我不要脸罢了。”
李斯想了想,还是压下这件事情不谈,毕竟这事还是太飘渺,起码得等韩沥到咸阳再说。
他终于切入正题了:“不知道沥公子可以说那个新计划了吗?”
“只要你问,我随时都能答。”韩沥对此无所谓。
毕竟像建立嬴政军这种事情,对嬴政而言不像某些孤苦无依者一样需要从头建立,他有名,有权,有只要经过一番运作就能兑现的空头支票。
而这对于有志于官场,仅仅需要一个机会的年轻人来说是极具吸引力的。
“以君之名建立新军?!”李斯在听完了韩沥的新计划内容后,眉头完全张开,“这是把祸国奸臣建私军的路数往君主上引了!”
“对,你对此不赞同?”韩沥歪着头看着李斯。
“当然不是!”李斯哪会不赞同,本心而论都会觉得豁然开朗的计策怎么会不赞同呢,“就是有必要真以君之名建军吗?以君之名建军,万一败了……岂不是把君名放地上踩?”
“第一,凭什么去保证建立的私军在忠诚度上可以比平阳重甲军更强呢?”韩沥对此一一拆解,“要的就是君名,这支军队只为主君服务,军名顶着主君的名字,背叛这支军队的最高指挥就是一种双重背叛,以后也别想翻身了。”
“我承认这点确实强!”李斯也不是不知道这个计策的威力——名实相符是儒法都赞同的,“我是说这军就不能败啊!”
“为什么不能,你只需要找个阴阳家做保,说需要拿同名之物替死挡劫,这军为何败不得?”韩沥反问,“王上甚至可能还希望这只军多挑挑担子,把他身上未来可能的霉气给抵消掉呢!”
李斯没话讲了,他只能把茶碗里的水端起来又喝了一口。
而韩沥在李斯放下茶水后,指了指点将台的方向问他:“王齮死了,被蒙恬千长一枪捅心而死。”
“哦……你想撇清你这次言杀王齮的责任。”李斯露出了会心的笑容,但随即指了指中军大帐的方向——那里是嬴政今晚的安寝之处,“但这件事你决不了,我也不行,得由王上决定。”
“我是说,如果我为自己挑一个死亡,我希望是商鞅式的五马分尸。”韩沥才不跟李斯谈所谓王齮被谁所杀呢,“你自己考虑好没有?”
“你就不能考虑老死?!”李斯显得气急败坏,“能不能谈点好的!”
他万分不想去谈这个问题,因为他怕面对。
“秦国官场第一等一的好死就是老死——却从来不可得;第二好死就是死于职务上,这得真有莫大的好运气;第三个就是张仪、范睢一样的撤职病死。”韩沥伸出了三根手指,“而商鞅的先死,死后五马分尸算得上是最不坏的一种死亡了。”
“我怎么可能去考虑最好的那一档结果呢?”韩沥终于站起身,拍了拍李斯的肩膀告别——他要去睡了,“你我这代人,服务于一个最特殊的时代,服务于最特殊的君王,奢谈一等一的好死是不现实的——你只有自己挑了死亡,才会在权利斗争中占据不败之地——因为没人可以拿死亡牵制你了。”
李斯感受着拍在自己肩膀上的手离去了,低着头,自己的手却慢慢攥紧了拳头。
看王上跟韩非告别,他只有一种求而不得的痛苦。
跟韩非的弟弟韩沥独处,他却有一种不想面对却被迫睁眼看世界的痛苦。
究竟要挑一个怎么样的死亡……
他能不提前选吗?
夜风从隘门洞灌进来,把火盆里的炭灰吹得飘了几缕。
悬挂在门梁上的尸体在风里微微晃了晃,投下来的影子也跟着晃。
他看着七具吊在隘门下,随风晃动的尸体,最后只能喝光了碗中水,起身离开。
看不下去了,而且明天还有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