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3章 点将台之变
第293章 点将台之变 (第1/2页)当千长来到王齮的大帐前请求见面时,他卸下了面罩,露出那张被头盔压了太久的脸。
这是一张肆意而张扬的年轻武人之脸。
没有了面罩的压制,整个人像一柄从鞘里拔出了半截的剑。
他大步走进帐中,靴子踩在木板地面上发出“咚、咚”的闷响。走到大帐中央,他单膝下跪,抱拳,然后抬起头,双目直视王齮的眼睛。
“将军,末将在调查斥候之死时,发现了几处可疑之处。”
王齮坐在主案后面,手里捏着一枚酒爵。
他没有放下酒爵,也没有催促,只是用那种老将独有的、不急不慢的目光看着千长,像在看一只钻进了陷阱却还不知道的猎物。
“末将查过尸身。五人之中,三人死于利剑所伤,剑刃薄、切口齐,是军中常见的制式长剑。另有两人死于空手格斗,骨断筋折,颈侧有掌印。这种手法不像是军中的杀招,倒像是江湖上横练之士的路数。”
他顿了顿。
“另外,伍长口中含酒,却没有咽下。尸身腐坏的速度也不对,说明此人是在饮酒时突遭暗算,当场毙命。可大秦军中,极少允许饮酒。唯有一种情况例外——因功受赏,赐酒赐肉。”
他的目光一瞬不移。
“伍长刚回营就受了赏,那赐酒的人,就只能是将军您了。”
帐中安静了一瞬。
王齮搁下青铜酒爵,缓缓站起身来。
他的脸上没有怒意,甚至带着一点老将特有的、对晚辈“孺子可教”式的赞许。
他走到千长面前,低头看着还跪在地上的千长,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肩甲。
“千长观察入微,本将军非常满意。”
那只手在肩甲上按了一按,力道不轻不重,带着一种长辈式的、不容推辞的嘉许。
“既然你已经查到了这个份上,本将军也不瞒你。”
王齮转过身,朝帐门的方向拍了拍手。
帐帘被掀开,一个灰色官袍的身影走了进来。李斯站在帐口,官袍上的褶皱还没彻底抚平,像是刚从某个地方匆匆赶来的。
“李斯大人。”千长微微一愣,旋即拱手。
李斯微微颔首,没有落座,只是站在王齮身侧几步远的地方。
王齮背着手,踱了几步。火光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帐壁上,一大片灰黑色,沉甸甸的。
而在李斯和千长面前,王齮承认了自己杀死了五名斥候的三个是自己杀的,而剩下两人是此刻被自己巧言令色软禁在营中的妖人韩沥所杀。
在王齮的故事里,此刻的一切都有了新的版本。
“他们虽然是大秦士兵,却犯了通敌之罪。”
“通敌之罪?”千长顿时觉得异常荒谬。
为了证明这点,王齮甚还拉出了一个木箱,随手一踢,就将箱中之物滚落出来。
千长定睛一看,竟然是早前从马厩里,带走的一匹短途快马,准备去咸阳八百里送信的王齮亲兵。
亲兵嘴里捂着布,不住地想要说话。
而千长马上就对此人乃王齮亲兵的身份质疑。
而王齮的解释是:“不错,这是我一手提拔的亲信士兵,所以我才倍感胆寒。”
“即使在我的亲信死士中。”王齮一路朝着被绑缚,被堵嘴的亲信死士走来,“也有敌人奸细存在,这座军营,只怕早已布满了眼线。”
而就在亲信说出尚公子将信物交自己,让其能快马加鞭地送到太后手里,好联络军队接应自己后,王齮直接拿着大钺将亲兵给杀死了。
鲜血直溅,并且还把一旁的李斯给吓得遮住了脸,免得血溅到自己身上。
而在千长质疑“为何要杀死证人的时候”,王齮却对此表示“此种谣言已涉及王上,太后,其严重性想必你也明白”为由搪塞。
最终,王齮从口袋中拿出了一枚玉扳指——这是长安君成蟜的亲身佩戴之物,直接将所谓的尚公子包装成了长安君成蟜的残余势力——而对此,种种疑虑也终于在千长的心里敲锤落定。
现在,无论尚公子是不是王上——王齮都在做一件把自己,把李斯,平阳重甲军和大秦都拖下水的事情!
该怎么做,他心中已有定计。
天色从灰蓝一点一点地渗出血色来。
东方的山脊上,云层被初升的太阳从底下烧穿,朝霞像一层薄薄的金红色纱幔,铺在整座武燧关隘的上空。
点将台高筑在关隘中央,正对着初升的日头。
台下是空旷的校场,台上四面无墙,只有木制的栏杆和几根撑起顶棚的立柱。从台上往下看,整个武燧尽收眼底;从台下往上看,台上的人无所遁形。
这里待会就是争斗的战场。
而还在军备营帐处,盖聂和嬴政在看着早上的霞光。
他们刚刚接到了一个通知,王齮单独邀请盖聂一人前往某处见面。
“如此时刻,竟独邀请你一人前往,”嬴政脸色一沉,“王齮果有异心,且终于行动了。”
而盖聂则擦着剑,对此倒也平平淡淡:“用兵之法,倍则分之。王齮是想分开我们各个击破。”
“当如何应对?”嬴政看着梅三娘正在摆弄不知何时出现的秦军盔甲,尝试挑最小号的自己身上套,对盖聂问道。
“眼下尚公子身边最主要的保障是在下。”盖聂揣着剑对此做出判断,“既然军中已有吾等之友,盔甲已经送到,白凤已经就位……他既然请我,将计就计便好。”
一刻钟后,一个身材较为矮小的秦军士兵带着盖聂和嬴政二人逐渐走向了被邀请的点将台处。
嬴政依旧走得龙行虎步,而盖聂也是稍微抬头看了看上方的哨塔,而那个军士也是微微侧过头,想要躲避盖聂的窥探。
因为那个军士手里正暗藏有一柄蹶张弩。
而就在矮个子士兵带着嬴政和盖聂一起前往指定之地的时候。
王齮在台上万分不解:“怎么回事?尚公子也来了?”
重新戴好头盔的千长顿时看着这个龙行虎步的年轻人心里顿时有了个念头:这位就是尚公子。
“难道,他们已有察觉?”千长顿时露出一副焦急的态度。
昨天他们三人,王齮、李斯和千长设计的策略就是分而化之——作为尚公子的主要护卫力量,盖聂拥有以一敌百的剑术本事,因此要率先将之分化出来。
而留下的尚公子和梅三娘——话说在王齮的嘴巴下,更是妥妥尚公子就是成蟜反叛势力的凭证——因为只有逃到过赵国的成蟜才能招募到魏武卒精英披甲门的弟子——则是会被即将合围的营地士兵给突进去,一举成擒。
至于这个无端端配合成蟜反叛势力进入秦国的妖人韩沥,他的营地在今天早上会增加三倍的巡逻量,任何异动都只会引发绝对力量的镇压。
一旦尚公子被处置完毕后,韩沥的势力将会被一扫而光,其本人若还活着就会被送上槛车,前往咸阳等候发落。
结果没成想,合围还没开始,嬴政就跟着盖聂先走出来了,这是个诡异的变数。
千长的话语里带着拘谨:“盖聂剑术高超,若死力反抗……”
其话中的忌惮之情不言而喻。
“那就将他们……”王齮抓着栏杆的手死死用力,“就地……诛杀!”
但一旁坐在点将台安置的一张大案旁,李斯却突然说道:“他们已有准备。”
王齮闻言挺直了身体,转身看向了李斯。
“仓促动手,”李斯对此不赞同,“恐怕与我们不利。”
但王齮的神色非常认真,他握着手上的佩剑剑柄:“箭在弦上,如不动手反伤自身。”
“你该不会……”他犹疑地看着李斯。
“李斯并非此意。”李斯站起身安抚道,“我以为……盖聂一身武艺都在其剑上。”
他来到了王齮身边,看着逐渐走过来的嬴政盖聂两人说道:“若能解除其佩剑……”
“很好。”王齮也对此赞同。
他看着千长对此赞许地点了点头:“有你我二人,加上众多亲兵埋伏……”
他一扫四周,在看不到的地方,蹲伏着数以百计的亲信兵士。
“不怕不能成事。”他对此有了点……安慰。
千长低下头,甲叶哗啦一声。他没有说话,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回答。
晨光从远处的山脊上铺过来。
嬴政走在盖聂身后,步伐不紧不慢,脊背挺得笔直。那身白色名贵大氅被朝霞镀了一层暖金色的光,像一柄被烧红了的剑。
盖聂走在前面半步,蓝白色的长袍在晨风里轻轻飘动。他没有回头,但他的每一根神经都绷在脚下那条铺了碎石的路上,感受着身后的脚步声、喘息声,以及更远处那些被刻意压低的甲叶碰撞声。
当他们走到点将台的阶梯下时,一个戴着面罩、肩披灰褐色斗篷的千长正站在台口,横在腰后的手紧紧握着剑柄。
盖聂停下了脚步。
“是你。”他认出那双眼睛——昨夜在军备营帐门口,隔着两把交叉的长铍看过来的那双眼。
千长没有应声,只是伸出了手。那只手摊得很平,掌心朝上,像一个不容拒绝的请求。
“按照军规,非大秦士卒者,登点将台前,需解除兵器。”
他的声音平板,不卑不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大秦律里直接抠出来的。朝霞落在他半张被面罩遮住的脸上,把那双眼睛照得格外明亮。
“你们同行的李斯大人也在点将台上,大可放心。”他顿了顿,目光从盖聂移到嬴政脸上,又收回来,“我会亲自为先生保管佩剑。”
嬴政看了一眼身后的士兵,那人手里攥着一柄长铍,铍头在晨光里泛着冷冽的光,巨大的影子被朝霞拉长,横在嬴政脚下。
千长的手依然摊在那里,五指微微张开,像一扇半开半合的门。
盖聂看了他几息。
风从两人之间穿过,把蓝白色长袍的衣角吹起来。
然后盖聂将腰间的佩剑连剑带鞘解了下来。那动作很慢,慢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看清——他先松开腰间的系带,再握紧剑鞘的中段,最后将整柄剑横在身前,平放在千长摊开的掌心里。
千长单手接住了剑。在他的手指合拢的瞬间,剑穗的流苏从他指尖垂下来,在晨风里轻轻荡了一下。
“请随我来。”
他转身,走在前面引路。盖聂跟在他身后,嬴政走在最后面。三个人像一条被缓慢拉动的链条,一节一节地登上点将台。
盖聂的余光从栏杆的缝隙里扫过去——围栏后面,铁甲的反光从阴影中透出来,一道,两道,三道,像暗夜里的磷火,一簇一簇的。
他没有停,也没有放慢脚步。
哨塔上,一个精锐弩手正双膝跪在木板上,大腿肌肉绷得像铁,蹬着弩机的前端。
弩身架设在垛口的凹槽里,望山已经被校准了三遍,弩箭的锋尖在晨光里泛着幽冷的、匕首一般长的光。
这是一根破甲箭——就是为求一击必杀。
他的手按在悬刀上,呼吸放得极轻极慢,整个人像一块钉死在哨塔上的石头。
但是,也有几个不和谐音符正在大营各处上演。
哨塔下,一位身着秦军盔甲,但除了身高勉强达标以外腰身过于纤细的士兵正在把玩着手指,点点火星正在手指间舞动。
而点将台上,一个同样身材矮小且纤细的秦军士兵正蹲伏在一群埋伏的亲兵背后,见到有亲兵怀疑地转头看过来,隐藏在面罩的士兵只是用手指示意安静,并指了指外面关注命令。
这让必须时刻保持着场上情况的可疑者们在无可奈何之下必须先放下警惕,转回头看回场中。
但从这个瘦弱纤细士兵头盔间裸露出来的橙色头发证明,她就是特地混进这个埋伏队伍的。
此刻的军备营帐外。
一群玄甲士兵已经列好了阵,长铍向前平端,铍尖对准帐门。晨光照在那些冰冷的铜刃上,折出一片细碎的、刺目的光。只等信号响起,他们就会冲进去,将帐内剩余的人全部擒获。
白凤将自己悬挂在营帐顶部的横梁上,把身体藏在梁柱和帷幔交叠的阴影里。
手心里扣着数枚白羽镖,尖锋朝外,每一枚都涂过药。
指尖还夹着一枚红羽镖,镖尖浸透了易燃的油膏。
而营帐的四角地上,摆着四个封了口的小瓷坛。
坛身涂了一层灰泥掩饰陶色,但细看之下,能看出坛壁上渗出的一层油光色渍——这是易燃的石漆。
而在韩沥车队的营地里,除了寥寥十几人在照料马匹,大部分人都在营帐内忙活。
但面对着营地外陡然增多的守备力量,每个照料马匹的人手边都有几瓶莫托洛夫鸡尾酒,腰间的刀头已经不知不觉已经装上了短把。
而在营帐内的几十人,都在其附近的地上放着一把把用长柄装着的刀头做成的简易长兵。
而弄玉就坐在正堂大案上,她的案前是一把很细长,适合刺杀的精钢细剑还有一把手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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