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5章 夜哨
第285章 夜哨 (第1/2页)很快,这一天就进入了夜班的第二轮休息时间。
也就是说,从新郑开始出发,迄今为止已经正式走过了第一天。
第一天的白天,韩沥把马匹照顾得很好,但晚上是不能清洗马匹的,只能给马儿喂草料,这个只能由驭手在外割草料,再混上车夫自己带上的豆渣饼给马儿吃。
马儿吃好了,会拉马粪球,而这也是车夫需要清理的,不然很臭。
这个也是韩沥想做而众驭手和车夫完全不想让韩沥做的——因为这也是掏粪,掏马粪。
而且现在这里有贵客,大家真的不想承受这类贵客看自己主君的怪异目光了,所以他们做得很殷勤,只希望早点做完,赶紧睡觉。
但他们以为韩沥不能去做掏粪的工作,他就不能去做别的了吗?他直接来到了车阵外的火堆旁,让韩重去睡,自己来值这下半夜的明哨总哨。
夜晚车队暂时没有设置暗哨,因为夜间值暗哨太累人了,还没遭遇突发情况,也不是最紧急的时刻根本不需要安排暗哨。
所以只有明哨,车阵前后左右四个明哨尤为重要。
韩沥挑的是车阵朝外那一侧最要害的位置,背对车阵,面朝旷野。
但这也让韩重根本不允。
“公子,您是要入秦的人了,秦国规矩重,不能允许大人物去做这等杂事的,放着我来吧,我休息好了的。”
韩重腰间的剑在夜色中泛着冷光,他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声音里带着一种执拗的、不容商量的坚持。
但韩沥摇头不允许。
“白天你和驭夫是轮流驾头车来使自己不犯错的,所以你根本就没休息好,你得去休息。”
韩沥的语气平淡,但平淡里有不容置疑的笃定。
其他马车的驭夫虽是双人,因为他们是跟着头车走路,所以没那么累,但韩沥所坐的头车不一样,他们必须要随时警惕。
所以有三个人在驾车——两个驭夫和韩重,实际上如果一天的行进时间很长的话,说不定得加上韩沥四个人轮流驾车。
也就是说白天两个驭夫和韩重其实都挺累的。
见韩重不允,韩沥坚持。
“我只要双脚还没踏进秦境,我就是韩国的五大夫、十四公子和幻梦之主,而就算入了秦境我也有话说——我要保证大家的安全。”
火堆的火舌舔着枯枝,橘红色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那张年轻的、此刻却异常严肃的脸照得半明半暗。
“夜间你有我武功高吗?我夜间一运功,方圆二十尺的蛛丝马迹都瞒不过我。”
韩沥指了指自己。
“没人在警觉性方面比我更强了,而且我已经睡饱了,而你得先睡饱了,白天好做事让我好好睡觉。”
韩重对此提不出反对意见,但他还是站在火堆旁,嘴唇翕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快去吧。”韩沥拍了拍韩重的肩膀。
韩重只能不情不愿地向车厢走去。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韩沥已经坐到了火堆旁,灰麻布大氅在火光中铺开,像一块不起眼的石头。
他咬了咬牙,掀开车帘,隐没在车厢的阴影里。
韩沥把一些枯枝丢到了火堆里,让火稍微烧旺了一点。
他一边坐在火堆旁取暖,一边开始盘腿运功,继续运转着万川秋水。
真气在经脉里缓缓流转,从丹田涌向四肢百骸,又从四肢百骸汇入丹田。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均匀,整个人如同一块被水打磨过的玉石——温润,沉默,不起波澜。
旷野的风从远处灌过来,带着初春泥土解冻的腥气,也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远方的陌生气息。
身后的车阵里,鼾声此起彼伏。
那些驭手们睡得很沉,有的人还打着呼噜,一声接一声,像远处田野里此起彼伏的蛙鸣。马匹安静地站在原地,偶尔打个响鼻,蹄子在碎石上刨两下,发出细碎的声响。车轮的辐条在夜风里微微晃动,发出细碎的“吱呀”声,像某种古老而低沉的叹息。
韩沥闭着眼睛,感受着周围的一切。
方圆二十尺内,每一片落叶的沙沙声、每一根枯枝被风吹动的轻响、每一只夜虫的低鸣,都清晰地传入他的耳中。
夜很静。
静得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
然后,他听到了另一个声音——脚步声,不急不慢,不是从车阵里出来的,而是从……从旷野的方向?不,是从车阵内走出来的。
那脚步声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连绵不绝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那声音不算大,但足够清晰。
韩沥没有睁眼。
他知道是谁。
因为那脚步声里带着犹豫——是那种想过来搭话、又怕打扰对方的犹豫。
火堆里的一根枯枝被烧断了,“啪”地一声,火星溅出来,在夜色中划出一道细碎的光弧,随即熄灭。
“李斯先生还不去睡啊?”
韩沥睁开眼,看着决定跪坐在他对面的李斯,有些不解。
“明天要又接到我的最新邸报,你就得看邸报,还得为尚公子分析邸报,不睡饱点,你怎么去保证清醒的头脑?”
李斯穿着一身简朴的灰色官袍,没有多余的纹饰,与他那张俊秀却带着疲惫的脸相得益彰。
“睡不着啊。”
李斯往火堆里丢了几根枯枝。
他的动作很轻,像是在做一件不需要思考的下意识动作。
“总得有困劲才能睡得下去,不然只是翻来覆去而已。”
枯枝落入火中,火舌舔上来,发出细微的“嘶嘶”声。橘红色的光在李斯脸上跳动,把他那张俊秀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闭目养神也行啊。”韩沥对此建议。
“关键要闭上眼睛,心无杂念,总会睡得着的。”
“可我怎么会心无杂念呢?”
李斯突然对韩沥问道。
韩沥看着他,沉默了一息,叹了口气。
“不要把那个深化计策的命令放在心上。”韩沥对李斯劝道。
“这种计策想要不靠罗网就得靠别的具有跨国跨地域性质的组织机构去代替罗网联络,一般靠百家或者铁血盟,实在不行自己建一个。”
李斯听了这话,愣了一下。
他来这里,本就是因为睡不着——因为嬴政交给他的那个任务压在心口,像一块搬不动的石头。
如何不靠罗网、在规则内完成深化“秦援越”计策?
他想了很久,想不出头绪。
结果韩沥的回答如此简单:另起炉灶,或者另外找个别的跨国跨地域的组织代为沟通就成。
他顿时有点泄气。
他无语地看了看韩沥,那双精明的眼睛里平日里总是闪着锐利的光,此刻却像两盏快熄灭的灯,只剩最后一点微弱的火苗在晃。
“我是不是永远比不上你?”
这话问出口的瞬间,李斯自己都愣住了。
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又合上,像是在确认这句话是不是真的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的。
他以为自己会问出别的问题——但他没有。
他就问出了这个。
这个压在他心底、从未对任何人说过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问题。
火堆里的枯枝又断了一根,“啪”地一声,火星四溅。
“你这就说笑了。”韩沥对此不赞同。
“我要比你强,为什么还要让尚公子多倚重你?是因为我觉得你是我哥的代餐吗?”
“代餐”一词被韩沥一说出来,李斯直接沉下了脸。
那张俊秀的面容上,表情在一瞬间变换了好几次——惊讶、羞恼、被戳中痛处后的狼狈——最后,所有的情绪都被他压了下去,只剩下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的苦涩。
但他也很难受地发现,他竟然在韩沥——这个韩非的弟弟面前,透露了自己的真情实感。
他不应该讨厌和嫉恨韩沥吗?
为什么他会向韩沥甩脸子?为什么他会向韩沥透露自己的真实感受?
韩沥是韩非的弟弟——他说出这种话,传出去怎么办?自己岂不是在说他不如韩非?
不,他根本就没想这些。
他只是在韩沥面前,突然就不想装了。
李斯垂下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火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把那张俊秀的面容照得忽明忽暗。
他最终只能默默地问了一句。
“那……究竟是因为什么呢?”
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韩沥看了他一眼,然后抬起头,望着被火光照亮的夜空。
“我先告诉你个秘密,反正让你知道我心中压力有多大。”
还不等李斯反应过来,韩沥就直接开口吐槽道。
“如果不是韩非是我哥,以我的脾气,我怎么对付景伦君,我就可以怎么对付他。”
李斯的鼻孔猛地张大,深吸了一口气。
他在说什么?
他在说他想弑兄?!
自己为什么要听这些?
李斯很想逃,但他发现自己的脚竟然抬不动。
不,不是因为恐惧,竟然是自己……无动于衷。
他……他竟然对这个念头没有太多的想法?!
这怎么可以?!
这也是他的师兄啊!
火堆里的火舌在夜风中晃动,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在碎石地面上投下两道扭曲的、纠缠在一起的暗影。
“我问你个问题。”
韩沥的声音继续在夜色中流淌,不急不缓。
“现在一栋烧着火的房子,要两个人合力才能撞开大门。但那个弱一点的人认为一定要把强的打倒后,才能想办法去撞开大门,而强的那个有杀死弱的力量,但因为不够敏捷才被弱的躲过。”
李斯的眉头越皱越紧。
他听出来了——那个“弱一点的人”是谁,那个“强的”又是谁。
但他没有打断。
韩沥继续说下去。
“现在火可是在继续烧房子的噢?浓烟滚滚,越来越呛人。我请问这种大家快要都被烧死的时候,还在火场里打个不相上下、不死不休,关键是战斗是小个子先挑起来的——你说蠢不蠢?”
李斯一下子就被问住了。
直觉上,他想说这真的很蠢。
但如果代入到韩国局势上去,他又不知道算不算蠢了。
因为权力都是有数的——夜幕占得多,那流沙就占得少,于是就会有争斗。
而且这种模式,代入秦廷也是一样的啊。
王上和吕不韦的斗争,某种意义上不就是流沙和夜幕的斗争?这有什么区别呢?
可他能说王上争取权力的行为很蠢吗?
不能啊!就连韩沥也只敢对自己说吧,他怎么敢对王上问这个呢?
可直觉上……他也觉得,形势危急到这个地步的话,如果还在内斗确实蠢啊!
那这种矛盾感究竟是怎么回事呢?
他最终说道。
“请恕我回答不了这个问题。”
韩沥摇了摇头。
“我不需要你回答这个问题,因为我从流沙成立的那一天起就在考虑,然后一直到现在,我都没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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