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7章 第三次夜间同行
第277章 第三次夜间同行 (第2/2页)缓了一会儿,他才开口,换了一个更关键的问题。
“说服一个蛇蝎美人教——不,她不会教,她只会腐化或者影响你姐姐。但在不马上要她命的情况下,这确实也是一种巨大的让步——而这一定不是靠三言两语能够说服的。你是拿什么做了交换呢?”
韩沥没有立刻回答,他走了一段路,月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我在新郑十年建立起来的安全屋体系、城防弱点和如何靠放长线钓大鱼的思维教导。”
他偏过头,看着卫庄。
“你觉得是前者价值高,还是后者高呢?”
“都高。”
卫庄直截了当。
“没有前者这个切切实实的退路,就无法说服那个女人放下自己的戒备心理,从而不能让其接受后者这个知识的无价之宝。”
“只可惜,你们实际也用得上这个退路……只是我为了我姐姐,必须得拿来做交换。”
韩沥的语气很平静,甚至有点遗憾。
但在卫庄面前,他不会承认的是——他先拿这个退路无偿送给明珠夫人了,然后才教导她如何谋己存身。
其本质就是待我拱手河山讨你欢——就跟周幽王燃烽火博褒姒一笑一样。
区别在于周幽王的博从没思考过后果,但韩沥思考了,并且是确定送出去对自己影响不大,却对明珠夫人非常需要才给出去的。
但他也不介意调转一下顺序,让卫庄对此认同自己一点。
而卫庄果然表现得不甚在意。
“新郑的城防弱点我也能找得到,安全屋是要对地点进行精心筛选后进行布置,这对我并不难——但关键还要拿资源去维护。”
他的嘴角扯起一丝蔑笑。
“也只有那个看似呼风唤雨实则毫无根基的女人才需要这么一个东西呢。”
但要说不可惜,卫庄确实挺可惜的。
要搭建这些东西都需要时间和精力去构筑,而韩沥有十年的现成之物,他当然也想要。
但他更希望红莲在宫里能稍微安全一点——只有先存活下去,才能奢谈其他,尤其是在她开始选边站的时候。
“好了,这半年来我也算与流沙同行一场,不会亏待流沙的。”
韩沥伸出手,拍了拍卫庄的肩膀。
卫庄看了看韩沥拍自己肩膀的手一眼,但没有拒绝。
然后他听到了一句话——不,是看到了一样东西。
“你的决情定疑确实厉害。你能堵到我既有天时估计也有人和,我既然信命运,自然也会送你一物的。”
韩沥把手伸进衣服里,在自己的大臂处套着的金属箍上抽出一把钥匙。
那把钥匙很小,青铜质地,在月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钥匙的齿纹复杂而精细,一看就是精工打制的。
他把钥匙递到卫庄面前。
“拿着这个钥匙给管一看,他会安排你去一间屋子。那里有大概每一天还是每两天汇总的幻梦在全新郑搜集到的各类信息,海量的信息。”
卫庄发现,自己的内心也开始不争气地跳动了一下。
他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想摸那把钥匙。
钥匙看着很轻,很小。
但却让卫庄有点想缩手——因为其重要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那里的一大堆资料……反正都是需要人去阅读和筛选的。你可以去那里看,要是能回报我的话甚至可以帮管一去筛出有用的信息,但不要把资料带出来就好了。”
韩沥把钥匙强硬地塞到卫庄手里,然后补了一句。
“这个钥匙给你,你可以复刻一把给紫女,但唯独不要把这玩意给子房和我哥。”
卫庄攥着钥匙,压下心中悸动,冷静地开口。
“你这一下子就分化了我们流沙。”
“因为你和紫女,所求最多的就是谋己,己身安全了才会谋天下。”
韩沥对此认真地说道。
“但我哥和子房现在考虑的却是先谋国后谋天下——其中最主要的就是打击夜幕和姬无夜。”
他顿了一下,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但每个字都很清楚,因为这是他非常逻辑性的劝导。
“而一旦你拿这个神器谋夜幕,夜幕就会知道问题出在哪里,幻梦的盘子就没了。到时候幻梦盘子没了,我最多招揽旧部在咸阳重建幻梦就好了——可你们能图到什么呢?什么都没有!一切都得不偿失。”
卫庄沉默了。
月光落在他脸上,把那头灰白色的长发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然后他开口了。
“我得说,今天是我第一次体会到你所谓‘不能被拒绝’的炼心之刑。”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感慨的东西。
“那你就说你接不接受吧?”
韩沥直接问了一句。
卫庄没有作答。
而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韩沥收回目光,继续向前走去。
他的声音在夜色里流淌开来,不急不缓。
“我不能为子孙谋,因为我所谋的都是一些一旦说开了,我自己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东西。”
他的目光变得有些远,像是在看一条很长很长的路,尤其是未来二十年的路,二百年的路,两千年的路。
“我见识过光芒,让我根本不能就此沉沦,如果世间再无光芒,我就自己做火炬,为这黑暗稍微亮那么一瞬!”
卫庄没有说话。
韩沥的心态,某种意义上就是他师兄的心态,但他比自己师兄更激进,因此他不认同。
但他也不能置评——因为韩沥用的是自己的手段,如果置评就会把自己给绕进去了。
某种意义上,韩沥就是一个异端的鬼谷子。
他有比韩非还要纯粹的理想,跟师哥一样的仁心,却也有自己一样的现实,再加上了韩沥看得太远而异常的悲观绝望,造就了韩沥现在这个鬼样子。
“但正因为我没有好结果,也不求好结果,所以我希望如果我一旦戛然而止了,我认识的人,或者千千万万能因我过得好一点的人能代替我好好看看这个世界,好好享受点美好。”
韩沥的眼睛里带着一种精光。
那光芒很亮,亮得像两簇在暗夜里燃烧的火。
“这样我的一切沉沦也就有了回报,我可以在任何一刻生命的最后关头都无愧于心。”
“你不会成功的。”
卫庄突然开口,声音笃定得像一把已经出鞘的剑。
“我知道,这需要无时无刻的炼心,我今天只能保证我自己。”
韩沥对此也不否认。
“但我也是告诉你——一旦明天的我失败了,要做什么的时候,你只需要去做就行了。”
“我说的你不会成功,是因为这世道允许人命如泥,但绝不允许人以身为炬。”
卫庄的脸上浮现出一股战意汹汹的神情,那双灰白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条道一定会有人阻你,而且是会越来越多人阻你成道。”
他很清楚,就算韩沥自己不在乎会被杀,把一切反噬手段都留给死后,一样吸引了天下有识之士的研究。
他们也许破解不了韩沥的以死为器,但他们已经找到了别的路——让韩沥自己主动死不得。
“无非是一人对抗世界,人力确实难抵大势,但人心易变却也不易变。”
韩沥对此满不在乎。
“我知道我会失败,但我练武和身段灵活是为了什么?就是我可以随时自决。”
“你的招数可以应付硬碰硬,但应付不了硬碰软。”
卫庄对此却越来越笃定。
“从你这次夜访宫城可以看得出来,你在变。也许变得不明显,但确实在变——而天下有的是能人可以见缝插针。”
韩沥的脚步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顿,因为他对此也有预感。
但他不会停下脚步,会继续向前走,因为他没那么快服输。
“好,等我下次回新郑的时候你可以再看看。”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服输的倔强。
“反正你也知道有那么一天的,看看我在咸阳能不能被变!”
“我倒要看看你是不是会在秦国那种环境里失去初心。”
卫庄也不甘示弱。
“小心哦,前有吕不韦,后有嬴政——要这样了你都能保持初心……哼哼,算你有本事。”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但要不能……”
他冷笑了一声。
“别忘了,你我之诺,我是永远当真的。”
“说得好像我不当真了一样——别忘了,这是我主动提出来的。”
韩沥对此也不屑一顾。
他的脚步没有停,声音从前面飘过来,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固执的东西。
卫庄停下了脚步。
韩沥感觉到了——身后那个人的气息没有再跟上来。
于是他也没有回头,只是伸高了一只手,在夜风里晃了晃。
那只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模糊的弧线,像是一个无声的告别。
没有话语。
没有承诺。
只有一个简单的手势。
“再见。”
或者是“保重”。
卫庄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麻布大氅的背影在夜色中越来越远。
他却没有做任何手势。
他只是转过身,朝着自己的方向,坚定地前行。
鲨齿悬在腰间,月光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镀了一层冷冽的银辉。
两个方向。
两条路。
一个人走向即将到来的风暴。
一个人留在即将失去守护的城。
夜色将他们吞没。
像河流将两片落叶带向不同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