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3章 阴阳之间,流沙之聚
第273章 阴阳之间,流沙之聚 (第2/2页)而与此同时,新郑城的另一端,韩非的府邸后门。
韩沥穿着一身灰色麻布大氅,在门前站定。
他敲了敲门,力道不轻不重。
门很快被打开了。一个仆人探出头来,看到是韩沥,马上躬身行礼,侧身让开了路。
“十四公子,九公子已经在静室等您了。”
韩沥点了点头,迈步走了进去。
廊道两侧的竹子在晨风里轻轻摇晃,竹叶沙沙作响。晨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漏下来,在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薄薄的金灰。
他沿着廊道走了一段,转过一个弯,在一扇半掩的推拉门前停了下来。
他伸出手,推开了那扇门。
静室里,阳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在暗红色的地板上切出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带。
流沙五人众——不,现在是六人众了——各据一隅。
韩非坐在主位上,一身华贵的紫色长袍,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他手里捏着一杯酒,正眯着眼睛看着红莲,嘴角挂着一丝无奈的笑意。
红莲跪坐在韩非身后,一只手搭在韩非肩膀上,另一只手正给他捶着背。她的脸上带着一种“快夸我”的得意,下巴微微扬起,眼睛里闪着光。
紫女坐在韩非右手边,一袭紫红色的长裙,外罩一件薄纱。
她的手里握着一杯茶,正慢慢吹着热气,目光在韩非和红莲之间来回移动,嘴角噙着一丝淡淡的笑意。
弄玉坐在紫女身旁,一身素雅的衣裙,清新淡雅。
张良坐在韩非左手边,浅绿色的素衣青衫,胸前佩着绿玛瑙。他的手边放着一卷竹简,目光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少年人特有的、努力装出来的沉稳。
卫庄跪坐在韩非对面,不转头看韩沥分毫。
韩沥站在门口,目光从每个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红莲身上。
“姐姐,你跑到流沙了?”
他打趣道。
红莲见韩沥进来,捶背的动作顿了一下,马上炫耀似地说道——
“哼!弟弟,现在应该叫我的代号,赤练了!”
韩沥看了韩非一眼。
韩非端着酒杯,微微点了点头。
那点头里只有一种兄长对妹妹选择的默许和认可。
“好,赤练大人。”
韩沥拱了拱手,嘴角翘起一个促狭的弧度。
“在下是夜幕的啥都不是,在此领教了。”
红莲一听就没趣了。
她撇了撇嘴,捶背的力道也泄了几分。
“你在夜幕一点威名都没有,而且你都要……走了,还坚持自己是夜幕中人啊。”
韩沥摇了摇头,声音里带着一种笃定的、近乎固执的东西。
“正因为我啥都不是,所以我在夜幕能自由行动。”
他走进静室,一边从怀里掏出几份册子,一边继续说。
“也因为我全副身家都押在夜幕上,所以谁都可以疑我,唯夜幕不能。”
他把一份册子递给韩非。
韩非放下酒杯,接过来册子,翻开看了一眼。
“这是什么?”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目光在纸页上快速移动。
“水虫的相关发现缘由,怎么暴露出去的,发生了怎么样的恐慌,恐慌中总结出了一些应对性措施——”
韩沥把其他册子一并推到韩非面前,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最后是我总结出来的,迄今为止可以做什么来应对水虫。”
韩非的目光从纸页上移开,落在韩沥脸上。
“那你都准备这么详细了,你可以自己上台讲啊!”
他的声音拔高了一点,带着不满。
韩沥却像拨浪鼓一样摇了摇头。
“别拿这个激我,说不讲就不讲。”
他走到一旁,在一个空位上跪坐下来。
“我宁愿在天下百家面前犬吠,都不愿当主讲人。别让我承担这压力——这点是底线。”
“好吧,好吧,好吧。”
韩非直接被气得牙疼,把那几份册子往案上一拍,再收拢回来。
玛德,一国王子在水虫之会上“犬吠”,别人说他都当一笑置之。
可弟弟说这个他无法一笑置之,因为他弟弟真敢啊!
反正弟弟不怕丢脸,可韩非自己得为韩国要脸。
张良看着韩沥,嘴角抽搐了一下。
“沥公子你……”
他也服了。
红莲看着韩沥,叹了口气。
“弟弟,唉……”
紫女和弄玉对视一眼,同时摇了摇头。
卫庄没有说话。他甚至没有睁开眼睛,因为他不想理会韩沥,他还是不能释怀。
韩沥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嘴角微微翘起。
“哟,卫庄先生,伤好了没有啊。”
他逗趣道。
卫庄没有睁眼。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但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不妨碍行动了。”
顿了一瞬。
“不过——三句口舌之剑,我必还之!”
韩非等人看着韩沥和卫庄之间那副“一个笑嘻嘻、一个冷冰冰”的互动,一头雾水。
韩非看看韩沥,又看看卫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喂喂喂,几天之前不是还好好的吗?怎么又僵了。”
“噢……我跟他没什么。”
韩沥笑了笑。
“只是他跟黑白玄翦单打独斗小挫了一局的时候——”
他把“大败”说成了“小挫”。
当然,是个当事人都知道卫庄当时惨败。
但没办法,这里有红莲。
他继续说道。
“主要是,我说了三句话。三句包含……”
“哼!”
卫庄突然转过头,冷哼了一声。
那声音不重,但足以让整个静室的空气冷了一度。
韩沥识趣地闭上了嘴,然后自己给自己的嘴巴“啪啪啪”拍了三巴掌。
“好了好了,是我得意忘形,说了错话。先向你赔罪可否?”
韩非、张良和紫女顿时露出了一副八卦的神色。
韩非直接问:“我弟弟说了什么,你这么火大?”
“是啊,他说什么了?”
红莲一头雾水地看着卫庄,随即又看向韩沥。
“你说了什么让他这么气啊?”
卫庄瞪向韩沥。
那眼神里的意思是——你敢说试试。
韩沥看着那眼神,想了想,还是说了句。
“算了,无非就是让他无中生有地认下欠两千金的债务,他一时还不上,不就生气了喽。”
毕竟三句话不离“屎”——“把人的屎打出来,把人打进屎里,然后再拿屎打人”这段话可能真的很伤人吧。
“啊?!两千金?!”
韩非和红莲同时吓住了。
韩非直接不可置信地转过头,看着卫庄。
“卫庄兄,你怎么会莫名中招欠我弟弟两千金啊?”
紫女也是一脸揶揄和好奇。
她看着韩沥,嘴角翘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你怎么做到让他答应欠你两千金的?”
韩沥挥了挥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
“颠倒黑白和巧舌如簧呗。”
“颠倒黑白”四个字一出口——
除了红莲,所有人的表情都变了。
他们都知道,“颠倒黑白”意味着什么——韩沥直面了黑白玄翦。
在盖聂赶到前,用重金债务拖住了黑白玄翦,阻止其动手。
毕竟韩沥要入秦了。
他的债务在罗网这里是有价值的,更别提是两千金了。
红莲没听懂。
她只是歪着头,看着卫庄,等着他的回答。
卫庄沉默了一息,才接着开口,声音冷硬如铁。
“我反正会慢慢还的。”
他顿了一下。
“但不是现在。”
韩沥无所谓地摆了摆手。
“随意,就没打算让你还。”
他本来就是诓骗黑白玄翦的。
但卫庄却认真了。
“既然有人认证了,我就得还。”
他的目光落在韩沥脸上,那双灰白色的眼眸里没有犹豫,只有一种近乎固执的、属于鬼谷传人的骄傲。
毕竟为了不让那三句话传出去,他宁肯要欠两千金。
“哪怕不是现在,我会还的。”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红莲看着卫庄,眼睛里亮了一下——那种亮,是少女看到心上人“果然与众不同”时的亮。
韩沥只是笑了笑,没有接话。
但卫庄似乎非常强烈地想要略过这个话题,他终于转过头,看着韩沥,突然问了一句。
“你要走了,夜幕就没点表示吗?”
“表什么示?”
韩沥不解。
“你可是一走出韩国就脱离了他们的控制范围——他们能接受?”
卫庄对此不信。
“谁跟你说我脱离韩国,夜幕就跟我没关系的?”
韩沥反问。
“夜幕除非能影响到咸阳,不然姬无夜怎么可能影响你?”
韩非也惊了。
要夜幕能影响到咸阳,那韩国就不需要把韩沥送出去,做一个极有可能徒劳无功的“韩之昌平君”了。
“你看,这就是你啊。”
韩沥指了指韩非,嘴角翘起一个“大人看着小孩子”的余裕。
“不懂得青瓷表现和绣袍金甲栽培这个基本道理了。”
“谁跟你说,我到了咸阳,就不能给姬将军赚钱了?照样赚!”他对此自信满满。
除了卫庄,其他几个人顿时瞠目结舌地看着韩沥。
韩非张了张嘴,然后他气笑了。
“嗬……嗬……”
他抬起手,指着韩沥,手指都在微微颤抖。
“你……你……你在咸阳给姬无夜赚钱?你不怕吕相和嬴政整死你啊!”
“倒要请教。”
卫庄那双灰白色的眼眸落在韩沥脸上,带着一种认真的、近乎求教的光。
韩沥顿时乐了。
“诶!这就是我最乐意跟卫庄先生谈的原因了。”
他拍了拍大腿,从跪坐中准备直起身。
“人家真虚心向学啊。”
说罢,他就要起身——
“走,卫庄先生,我啊,今天就传授你我这最爱的朝堂小妙招。”
卫庄还真的准备起身了。
“你给我坐下!”
韩非直接跪着把韩沥喊住。
他瞪着韩沥,眼睛里的光像两把出鞘的刀。
“凭什么我就不能听了?我就要听!”
“诶诶诶,弟弟弟弟——”
红莲也适时拉住这个同龄弟弟的袖子,用力往下拽了拽。
“不能厚此薄彼嘛,一起说说嘛。”
韩沥看了看红莲拽着自己袖子的手,又看了看韩非那张“你不说我跟你没完”的脸,叹了口气。
“看在红莲和给子房传授经验的份上,我才说的。”
他坐了回去,重新盘好腿。
“要不然这可是千金不换的真知灼见——你想管都管不了的合理贪污之招。”
“嘿哟!”
韩非也脾气来了。
他把酒杯往案上一顿,酒液溅出来几滴,落在暗红色的桌面上。
“我倒想听听,何为‘合理贪污’了!”
韩沥的嘴角微微翘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