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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早膳

第267章 早膳 (第2/2页)

而八玲珑来杀他的时候,成蟜的灵魂还在那具躯壳里,成了八个人格之一,成了震侯。
  
  他不是没有对血缘付出过信任。但他少有的信任,被成蟜的叛乱碾碎了。
  
  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问了一句:“自己的血脉就信不过了吗?”
  
  韩沥咬了一口夹着肉的蒸饼,嚼了两下,咽下去。
  
  “您觉得齐桓公在饿得快死的时候……有没有想过让自己的儿子救自己?可他们救了没有呢?!”
  
  对此嬴政还是不能回答。
  
  因为确实没有救。
  
  齐桓公晚年,五公子各自结党争立,停尸不顾,束甲相攻。
  
  一代霸主,最后是活活饿死的。
  
  他转头看着韩沥,针对他的话发问:“既然谁都信不得,外人就信得?既然血脉信不过,为何还要关心?”
  
  “外人更信不得。”韩沥对此也直接驱魅道,把那块蒸饼的最后一口塞进嘴里,拿布巾擦了擦手,“但外人有个好处,你只要不报以希望,外人背叛你时就不会为此失望。”
  
  他指了指他身后幻梦总部的方向。
  
  “甚至说句实在话,当自己没做错,而且让臣下没错挑的时候,是相对最安全的——他们自己都得成为防止自己背叛的预防者。”
  
  “相反,对血缘的关心也是如此。”韩沥完全不吝啬于用最功利的手段解构父子血缘,“对血脉好点,上心点,让其以为为父者心里有孩子——”
  
  他突然闭口不言了,陷入了思索之中。
  
  嬴政的手在案上停了一下。
  
  “怎么了?”他对韩沥突然的沉默计较起来。
  
  “这里就有个挺棘手的分歧了。”韩沥摊开手,脸上浮现出一种真切的、无可奈何的表情,“其实最好的方法永远是广撒网,一起培养,让各个儿子都具有理事行政的能力——让他们去镇边疆。边疆乃一国之末梢,边疆乱则国乱,只有撒出去,锻炼他们,才能获得治国者的能力。”
  
  “那这不就是齐桓公儿子的路子吗?”嬴政反问道。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是在给韩沥的逻辑设一道关隘,“其在其父饿死前一直在外打个不停,束甲相攻,停尸不顾。”
  
  “所以就得立嫡不立贤——哪怕其他儿子有多好,都得派出去扩地,嫡长子也得培养得足够中人之姿为止。”韩沥紧接着说道。
  
  “这就是西周时期的分封制路线了。”嬴政依旧不满意地提醒道。
  
  他可不想走老路。
  
  周室分封,诸侯割据,天子形同虚设——这条路已经被历史证明走不通了。
  
  “这就是我说不好的地方。”韩沥端起温水杯喝了一口,放下杯子,靠在椅背上,“这里的情况太过于非此即彼了。”
  
  他伸手抓起一片蒸饼,竖撕成两半,再塞了片肉,举起来晃了晃,像是在拿这块被他粗暴撕开的蒸饼来比喻什么。
  
  “在哪条都不是好路的情况下——如果完全不培养血脉,留着荒废是浪费中的浪费。”
  
  说完,韩沥直接把蒸饼一口往自己嘴里塞了一大口。
  
  嬴政没有立刻回应。
  
  他也拿起了蒸饼,继续吃到。蒸饼撕开的时候,边缘的碎屑簌簌落在碟子里。
  
  他终于发现,韩沥其实是需要仆人服侍的。
  
  因为蒸饼竖撕看起来不好看,应该竖切——而这要不就需要提前塞把匕首在案上,要不就得仆人安排切。
  
  但这次他还是自己撕吧。
  
  将一口带肉的蒸饼放入口中后,嬴政也开始享受起食物来,把这事先放到脑后。
  
  因为他还没掌握到权力,这个以后再谈。
  
  而在韩沥吃完一口后,他也结束了这个话题:“因此,历来习惯一刀切的我,直接不为子孙谋——他们长大了,直接给产业给财富,让他们自己发展吧,别的我真的帮不了什么了——如果我真有子嗣的话。”
  
  韩沥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嬴政没有说话,只是继续吃。
  
  他是真认为把韩沥这句话当成十八岁的少年一厢情愿。
  
  等他再老点再说。
  
  盖聂也没有说话。
  
  他也是真的认为,这事等未来再说吧。
  
  “不过,有个信息大王您需要知道……”韩沥忽然开口道,声音放轻了一些——但这里只有三个人,他没有让盖聂回避的意思。
  
  “很少有人知道的是——农家实际上是昌平君在江湖上的力量。”
  
  嬴政果然停了下来,没有吃第二口。
  
  他的手指停在蒸饼的边缘,指尖微微用力,把那块蒸饼的边缘按出了一道弧形的凹陷。
  
  昌平君。
  
  这个名字,他太熟悉了。
  
  幼年入秦受华阳太后赏识,作为华阳太后侄子,这是自己理论上最亲近的外姓叔叔,同时也是先王死后,自己除了吕不韦以外,同样需要依靠的辅政大臣。
  
  但没想到……昌平君竟然在江湖上留下了一个这么庞大的势力。
  
  他意欲何为啊?
  
  嬴政的脑子在飞速运转,但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
  
  他放下蒸饼,拿起布巾擦了擦手,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做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
  
  但韩沥看得很清楚——嬴政擦手的频率比平时快了一拍。
  
  “知道了。”
  
  他简短地回应道,随即继续去吃。
  
  语气轻描淡写。
  
  但他心里此刻翻腾着多少惊涛骇浪,现在都不想透露出来。
  
  这个信息很重要。现在用不上,但以后一定能。
  
  韩沥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也没有多说什么。有些话点到为止就够了。
  
  他拿起温水杯,慢慢喝了一口,目光越过正堂的门槛,落在廊道外那片被晨光照亮的天空上。
  
  “第二。”韩沥放下杯子,恢复了那种随意的、像是在拉家常的语气,“您要是不能出去看看呢?我其实有个很有意思的消遣给您。”
  
  嬴政的眉毛微微动了一下。
  
  “我把盘子都交给了管一,所以理论上大小事他自决——位重,但其实挺累的。”韩沥歪了一下头,嘴角微微翘起,“想不想去帮忙处理一下整个新郑一天的工作量呢?”
  
  嬴政终于放下了蒸饼。
  
  他盯着韩沥,神情认真了起来。
  
  “你敢让我去接触幻梦的内部情报?”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只有一种猎手嗅到猎物气息时的警觉——不是恐惧,是评估。
  
  “为什么不敢?”韩沥摊开手,语气笃定得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只要我还没离开新郑,在我的认知里,除了技术和军政情报,没有什么是不能公开的。整个幻梦里最常见、最繁琐的公文处理永远都是民生和商务事。”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让这句话沉一沉。
  
  “张良有时候都得给管一打零工,因为管一需要分担担子。现在您既然不能随意出外,为什么不帮忙看看幻梦的公文呢?”
  
  韩沥的嘴角翘得更深了一些,那笑容里带着一丝揶揄,但不令人反感。
  
  “反正为自己的未来先积攒理政经验嘛。”
  
  嬴政没有立刻回答。
  
  他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叩着,一下,又一下。
  
  “你想要什么?”
  
  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很清楚。
  
  这是嬴政心动了,但他不知道该如何回报韩沥。
  
  “给管一减减负罢了。”韩沥对此并不所求,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若不是李斯先生有个秦使头衔,我甚至希望李斯过来一起助您——这实干的环境难求啊。我只是希望在紧要位置上的人能更有经验一点。”
  
  嬴政没有回答。
  
  而沉默,某种意义上就是一种回复。
  
  他确实需要这个不需要担责的亲政机会。
  
  只是他也头疼,自己给韩沥回报点什么呢?
  
  ——
  
  盖聂坐在一旁,将一块蒸饼慢慢地撕成小块,一块一块地放进嘴里,咀嚼得很慢。他的目光在韩沥和嬴政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然后收回来,落在自己碟子里那堆被撕成小块的食物上。
  
  他没有插话。
  
  他只是在听。
  
  听这两个人如何在一顿饭的时间里,把一顿再普通不过的早膳,吃成了一场无声的博弈。
  
  听韩沥如何在“不为子孙谋”的宣言中,把自己对血缘的失望和对制度的信任,用一种近乎冷酷的方式剖开给嬴政看。
  
  听嬴政如何在听到“昌平君”三个字时,手指停住的那一瞬。
  
  听这两个人如何在“去幻梦帮忙处理公文”的邀请中,完成一次不需要签字画押的交易。
  
  他想起鬼谷子说过的一句话:决情定疑,是解决问题的关键。
  
  韩沥把问题摆在桌面上,嬴政沉默地接受。
  
  这就是决。
  
  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和一个二十三岁的秦王,在一张食案前,把各自的需求和筹码摆得明明白白。
  
  没有仪式,没有盟誓,甚至连一句“成交”都没有。
  
  但盖聂知道,这件事,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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