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6章 三本书
第256章 三本书 (第2/2页)“汝之情况却有所不同,乃化百家为己用的奇人。”他的声音放慢了一些,每个字都带着分量,“我是希望以奇人之眼看看我弟子成色如何,还望五大夫助我。”
随即,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战战兢兢、如履薄冰的韩非和李斯。
“还是说,你两个确实有什么难言之隐,不想被我知道?”他的语气平淡,但那双眼睛里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那我确实可以不听了。”
韩非的脊背一僵。
他立刻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绝:“不,夫子。我向来闻过则喜。”
他顿了顿,心里在滴血,嘴上却说得冠冕堂皇:“弟弟你有什么就说什么嘛。”
李斯也强颜欢笑地附和道:“是啊,我心底无私天地宽,不惧被人言。”
“那既然他们两个没意见,你就说说吧。”荀况对韩沥鼓励道。
韩沥依旧不看身后两人那强烈的目光,只是揶揄地问了一句:“是先易后难,还是先难后易?”
荀况却没有直接回答。
他伸出手,指了指街道两侧那些正在忙碌的百姓,又指了指远处宫城的轮廓。
“我正在读一本名为《新郑》的书。”他的声音不急不缓,选择用以问代答的方式,“是《韩非》这本书厚一点,还是《李斯》这本书厚一点?”
韩沥没有犹豫地直接回答。
“当然是后者。”
韩非的牙开始痛了——弟弟!!!你在说我活得没有李斯长吗?!
我去,太扎心了!
而就算听到自己的书厚一点,李斯也没有太开心。
虽然他的书也许会厚一点,但他在韩沥心中,究竟是属于“难”一点的,还是“易”一点的?
他想要前者。
张良、浮丘伯、毛萇、伏念、张苍都已经屏住了呼吸。
这场双人大戏太跌宕起伏了!
听到韩非的书更薄一点,荀况微微垂下眼眸,随即问道:“那……哪本更适合阅读一点?”
韩沥沉默了一息,对自己的话再构思了一下。
然后他开口,声音稍微放轻了一些:“我收回刚刚的话,没有难易,更像是一种各自的复杂。”
他顿了一下,继续在组织语言,当然第一个确实还是韩非。
“我的哥哥在个人生活上有个缺点,太奢华——穿最贵的紫袍、对酒成瘾到每天都得喝、每天在风花雪月之所流连忘返。虽然这是一种避开庸人,让有心人放松的伪装,但挑这个地方本身就表明自己喜欢风月。”
果然,一听到韩非天天流连在风花雪月之所,哪怕后面听到是种伪装,荀况都不由得看了韩非一眼。
那一眼不重,却像一柄软鞭子,轻轻抽在韩非心上。
韩非不由得一缩,腹诽弟弟太不给自己面子了。
但他又不敢说出来——因为句句都是实话,他确实有好酒、好风月、好奢华,也确实是一种对外的伪装。
但你瞎说什么大实话嘛?!
韩沥继续说下去,语气同样平淡。
“李斯先生这点上就比我哥做得好太多了。当然,有种可能是他没享受过好东西。所以一登高位后,就有可能会被乱花渐欲迷人眼——但这是人之常情。眼下这点,比我哥强太多了。”
荀况“唔”了一声。
这一声,就让李斯心头一突。
第一评,他胜了——但胜得不稳固。
“乱花渐欲迷人眼”……真好的一句异体诗啊,一下子就戳中了自己的欲望。
韩沥开始了第二评。
“在行事处事上,我的这位好九哥曾放出‘七国天下,我要九十九’的豪言。”
这话一出口,韩非就受到了除韩沥和张良以外,所有人的集体注视。
荀况、李斯、浮丘伯、毛萇、伏念、张苍——六道目光齐刷刷地落在韩非脸上。
你怎么这么牛啊,你?
这就是这些目光里的潜藏含义。
韩非羞赧更甚,他在心里都在喊——弟弟,能不能给我兜着点说!
但他更知道,韩沥真的在兜着点说了。
大半年的相处,韩沥掌握了他太多的思维方式,随口一句就能让自己在老师和师兄弟面前抬不起头来。
“这话本身没什么了不起的,九哥大才,这话他也说得起。”韩沥找补道,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但这暴露了他一个很麻烦的行事风格——对结果要追求得太完美。”
他得细细斟酌词句。
“而在国家层面,对结果从来要求的是得到一个最不坏的结果,只是渴求最好罢了。”他转过头,终于看了韩非一眼,目光平静却笃定,“你却是反着来,为得到一个最好而努力,却总是在对你个人开启新的灾难。”
“你——”
韩非马上就要忍不住开口说话了。
但荀况的声音先一步响起来,不重,却像一盆冷水。
“通古还没被他评完,你急什么?”
韩非的嘴张了张,又闭上了。
韩沥只能继续评李斯。
“这点上,我对李斯先生就顺眼得多。”他的声音恢复了平淡,“他行事跟我一样灵活而务实,对于结果可以追求达标和最低期望满足。这才是官场中人活下来、并且爬上去的正确习惯。”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解释,又像是在自剖。
“不是说同流合污、和光同尘对,而是权臣奸相、雄主暴君都是有七情六欲之人。想要做事,就得顺着他们的七情六欲去走——除非你手握着更大的、让他们不能掠其锋芒的力量,就能让他们伏低做小。”
李斯感到一阵牙痛。
这话是好话吗?是的。
因为韩沥靠精准剖析自己来变相分析他李斯,甚至阐明他李斯未来的行事手段。
而且他也觉得有些耳目一新——原来向上谋夺权力并不完全是道德失据的表现。
权臣奸相、雄主暴君也是人,想他们所想,再根据解他们所需去获得赏识、取得权力,就应该是一种天经地义的事情。
想要打败他们,要么先和他们虚与委蛇,做大后再推翻;要么就谋求更加强大的力量作为后台——但同样,谁能赌那股力量是良善还是邪恶呢?
没得选的啊。
韩非觉得服务于权臣奸相难受,可问题在于,为什么高位上坐着的是权臣奸相呢?
韩沥揭开的,其实就是这个问题。
但问题在于……韩沥把韩非贬得一无是处,而把自己说得太中性了。
老师肯定要找点补——因为李斯自己都感觉,韩沥这个弟弟把哥哥说得太无能了。
果然,就听荀况说了一句。
“这手段确实在道德上看似低下,但细细思之,却也确实没太大问题。”他的声音不急不缓,像在下一盘棋,也是儒门宗师的余裕,“可我儒家依旧视之为不道德,不知道五大夫可知道为何吗?”
“我当然知道。”韩沥露出了一副寂寥的神情。
“因为让这些手段剥离道德评价的前提在于施术者需要一个巨大的志向作为定心锚。”
李斯听的心中一滞——因为他恰恰就没有这种东西。
而韩沥的声音继续在晨风里流淌,不急不缓。
“我哥,李斯先生,和我,其实就是在这宦海沉浮里挣扎的三类人。”
他伸出手,指了指宫城的方向。
“九哥他有志向,有聪明手段,有不对恶低头的勇气——所以他只会用对抗的手段去挑战恶。”
他的手放下来,语气里带上了一丝惋惜。
“可是,他再怎么能掀起风浪,一旦掀动的海上风浪越大,如果没有足够的体量将自己定在原地的话,过于庞大的风浪是能把任何有形之物撕扯成碎片的。”
他顿了顿,像是在看一条很长很长的路。
“他的书里的每个内容都会跌宕起伏,会峰回路转,但一样会在某一刻撞到一个根本撞不碎的东西,于是被撞得粉碎。”
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好看,但戛然而止。”
荀况眯着眼睛,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在等下一个。
韩沥把话题转向李斯,目光平静。
“李斯先生能随波逐流,自然静水流深,但有时候水底下的暗流也飘忽不定,尤其是越是平静却深邃的水体里。”
他的眼神放空,像是在回想着什么很远很远的东西——他回想着李斯日后一家人被腰斩的结局。
“没有巨大志向做定心锚,只会被无尽的暗流转晕,最后晕晕乎乎地,什么时候死都不知道。”
他收回目光,语气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平静。
“因此他的书,是一个波澜壮阔的励志故事,但最后的扼腕也让人不禁叹息。”
荀况没有再看韩非和李斯了。
这种教育,他不会在公开场合说。
但对于被韩沥加上的“他自己”,他却可以听一听。
“那你呢?”他问。
韩沥无所谓地笑了笑。
“我的情况,是因为我知道人必须志向远大,才能不为欲望所乘。而我更知道,世道太黑暗了,而这个世道里能借用到的最大的势,恰恰就是黑暗本身。”
他伸出手,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
“想要完成自保,就必须接受手段恶劣;想要不被完全污染,就必须得以理想做定心锚;想要完成理想,就要学会付出一切,包括自己的一条命——这甚至都不是最重要的东西。”
荀况的目光凝在他脸上。
“什么才是最重要的呢?”他轻声问道。
韩沥的嘴角微微翘起,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释然的笑容。
“知道理想有正在实现的可能……就是最重要的。”
这话一出口,除了荀况,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
哪怕唯二听过“焚世之念”的韩非和张良,都感觉到这句话里最沉重的重量。
荀况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洞悉一切的平静。
“那这个志向必须极度高远。不然根本撑不住这种牺牲。”
“是的。”韩沥点头,没有否认。
“你的书会怎么样被读出来呢?”荀况问了一个假设性的问题。
韩沥想了想,然后自信地笑了。
“枯燥无味,平平无奇,没有过程,没有结局……因为理想不可能从我手上实现。而只要理想一天没有实现,这故事永远都不可能完成。”
荀况细细地品味着这句话。
然后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让所有人都意料之外、却又情理之中的话。
“你应该还没去拜访过墨家的人吧?”
他只是随口一问,却认为很有可能——因为在官方场合,儒就是比墨受欢迎——韩沥和墨家有私交,但接待使却不能第一个接待墨家。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点头:“是的,他们昨天来了,结果昨天好忙,我就这样耽搁了。”
“那你就赶紧去拜访他们吧。”
荀况的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他转过头,看着韩非。
“接下来的路……子非,你知道怎么去国宾馆吗?”
韩非一愣,马上行礼:“学生知道。”
“就由你来带路。”荀况又转向韩沥,目光温和,“而五大夫就还是去拜访下六指黑侠吧。可不能让墨家认为,我们儒家轻视墨家啊。”
韩非收束了一切心头的感触,认真地对韩沥说道:“既然如此,弟弟,你就过去吧。”
他知道,接下来就是荀子作为师长、作为儒门宗师对儒家子弟的一次授课和教诲。不能再让弟弟这个思想异端介入了。
李斯也赞同地点头,语气里带着一种真诚的迫切:“是啊,五大夫还是别厚此薄彼得好。”
老实讲,他此刻宁愿跟这些同门待在一起,听老师温润而狂风骤雨般的教诲,也好过跟韩沥待在一起。
太虐心了,他真的很难受——恨又恨不起来,爱又爱得难受。
他得缓缓。
面对师父和韩非,都好过面对韩沥。
“那……我就去了。”
韩沥只能拱手道别。
在得到众儒家子弟的回礼后,他带着韩重,转身沿着来路走去。
主仆两人的身影渐渐消失在街巷的拐角处。
荀况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沉默了片刻。
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韩非,目光里带着一种长者的审视。
“走吧。”他说,语气恢复了那种沉稳的、带着威压的调子。
“带我去继续看看《新郑》这本书。一切等我们到国宾馆再说。”
韩非点头,没有拒绝。
晨光从东边的屋檐上铺下来,在青石板路上切出一道一道暖金色的光带。
一行人继续向前走去。
荀况走在最前面,步伐沉稳。
韩非跟在他身侧,微微落后半个身位。
李斯跟在韩非身后,目光复杂。
张良和那几个儒家弟子跟在最后面,谁也不敢说话。
只有脚步声在空旷的街巷里回响。
一下,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