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4章 局外和局内
第254章 局外和局内 (第2/2页)因此他嘴唇微动,传音入密,将声音凝成一线,精准地送入那两个人的耳中。
“记得拿长兵,别再拿短兵了——有人很熟悉你。”
两个身影同时顿了一下。
很短暂的一顿,像是被风绊了一下脚。
然后他们继续走了出去,步伐没有丝毫变化,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韩沥看着他们的背影消失在院门外,耸了耸肩。
他转身,也离开了这座已经空无一人的宅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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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了。
新郑城的街巷在夜色中沉入一片深沉的寂静。只有偶尔一两声犬吠从远处传来,又被风撕碎,散落在空旷的巷陌里。
韩沥换了一身打扮。
灰裘换成了靛蓝色的长衫,腰间系着一条墨色的丝绦,肩上背着一个长方形的木匣——那是他用来装琴的匣子,里面这次是真的放了一把琴。
他低着头,沿着墙根走,步伐不紧不慢,像一个赶夜场的琴师。
紫兰轩的后门在一条窄巷的尽头。
巷子里没有灯笼,只有从门缝里漏出来的几缕暖黄色的光,在青石板上晕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暖意。
韩沥正要抬手敲门,耳边突然传来一阵细微的、连绵不绝的声响。
“嗡嗡嗡……”
不是一只两只的蜜蜂。
唉,八玲珑还是发现了嬴政新的藏身处。
他深吸一口气,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
他只是顺着那“嗡嗡”声的方向,推开了紫兰轩的后门,穿过一道窄窄的廊道,走进了一间僻静的静室。
烛火在青铜灯树上安静地燃烧,将室内照得通明。
紫女站在窗前,一只手抬着,指尖捏着一根细长的银针。
“嗖——”
银针破空而出,擦着韩沥的鬓角飞过。
他甚至没有眨眼。
银针精准地钉在了一只正从窗缝里钻进来的蜜蜂身上,将它钉在了窗棂上。蜜蜂的翅膀抽搐了两下,便不再动了。
“谢谢,紫女姐姐。”韩沥对着紫女点了点头,语气平淡,甚至一点情绪的变化都没有。
紫女收回手,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里有审视,也有一种说不清的感慨——韩沥被银针擦着鬓角飞过,连一丝表情的变化都没有。
这个人,随时随地都做好最坏的准备了。
而这种决绝,可比他们流沙还坚韧——要知道,韩沥现在可一直站在干岸上呢。
她的目光从他脸上移开,落在静室深处。
那里,韩非正蹲在地上,手里捏着一根细枝,小心翼翼地拨弄着那只被钉死的蜜蜂。他的眉头皱着,像是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机关。
而在他身后,一个穿着白色名贵大氅的年轻人背对着门站着。
嬴政。
盖聂侍立在他身侧,三尺青锋悬在腰间,纹丝不动。
韩沥看了一眼那只蜜蜂,又看了一眼嬴政的背影,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无奈的笑容。
“我猜,大王您就没有放下过手上的剑。”
黄昏之时,最后那两个禁军士兵,他一眼就看出来是卫庄和嬴政装扮的。
他也特意提醒了“拿长兵”的建议,但从八玲珑的巽蜂都把蜜蜂飞到紫兰轩附近的情况来看,嬴政显然没有照做。
嬴政没有转身,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不高不低,带着一种天然的威压:“短兵换长兵不是那么容易得的,过多的变化只会引来怀疑。”
韩沥对此只能沉默,因为他知道嬴政在说谎——他就是不愿意换。
因为他明白嬴政的意思——腰间配剑、手边握剑,是一种身份的自持,它代表着“掌控者”。
而长兵,代表的则是“执行者”。
而他作为君主,是无论如何都要做掌控者的。
韩沥看了一眼靠在墙壁上的卫庄。
卫庄抱剑而立,灰白色的长发在烛光下泛着冷冽的银辉,他的表情淡漠,没有要接话的意思。
因为他实际上全程带着鲨齿,如果不是装扮上鱼目混珠,如果不是夜幕估计在揣着明白装糊涂的话。
不在兵器上做统一装扮确实一样会被识破。
他和嬴政都在某种意义上属于有底线,且明知故犯的骄傲之人了。
这点就是韩沥跟他们最大的差别。
韩沥收回目光,没有在这个话题上继续纠缠。
“你似乎……很清楚,八玲珑里面有异常熟悉我的人。”嬴政的声音再次响起,依旧没有转身,“是谁?”
韩沥没有直接回答,而是看了卫庄一眼:“你有没有告诉他我的理论?”
“没有。”卫庄摇了摇头,声音平淡,“你自己说更好。”
韩沥叹了口气,只能把那个“非我”和“非非我”的扮演法又说了一遍。
烛火在灯树上跳了一下,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晃了一晃。
最后他总结道:“也许这个世上的事会玄奇一点,黑白玄翦真的是杀死了某个心有深刻执念的人后就会吸收被杀者的一切。那么也就不必忘记,他曾经杀过一个对大王足够熟悉、大王也足够熟悉的人了。”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嬴政轻轻地吐出了两个字。
“成蟜。”
那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在雪地上的羽毛。
但落在每个人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我最不愿意相信背叛我、但确实背叛了我的人。”
对此韩沥只能沉默不语。
同父异母的兄弟,到最后成了不死不休的敌人——中间有多少事实,多少歪曲,多少身不由己,已经不得而知了。
嬴政终于转过身来。
烛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年轻的、剑眉星目的脸上,没有愤怒,没有悲伤,只有一种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复杂。
他看着韩沥,目光如刀。
“而你知道了八玲珑的一切,你却什么都不做?”他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你到底在思考些什么?”
韩沥没有躲闪他的目光。
他想了想,嘴角微微扯了一下,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自嘲的笑容。
“我不知道了,大王。”他的声音放得很轻,轻得像是在自言自语,“整到现在,我为了求不败,已经减去了一切,到最后最好只剩下一念——救人。”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在确认自己的心意。
“在这种情况下,好人要救,坏人要救,敌人要救,众生要救——能救则救,但只有两类人我是确实不需要救的了。”
嬴政的眼睛眯了一下。
在场所有人——韩非、紫女、盖聂、卫庄——都只有一个念头:十八岁之身,什么都没经历过的韩沥正在把自己打造成一个年轻的黑白玄翦。
都是只剩下纯粹的人——但这种状况是绝对要不得的。
“什么人不需要救?”在听到韩沥如此空的念头,嬴政不由得死盯着韩沥要问个明白。
韩沥的声音继续在静室里流淌,不急不缓。
“无法自救的蠢人,和主动放弃被救的求死者。”
他的目光坦然地迎着嬴政的注视,畅快淋漓地诉说道。
就像他最喜欢的英雄燕双鹰在刚出道的时候说的:在关东山,好人不会死,坏人不会死,只有一种人会死——蠢人。
这世道,好人可以拿理想去救,坏人可以拿利益去救,普通人也有普通人的救法——唯独蠢人和求死者无法救下。
而只要这个最紧要的基本原则明晰了,就能靠把一切都让渡出去来换取影响力,达到无欲则刚,立于不败之地。
然后在忙碌个几十年,卸下一切,当个老干部叹生活,其实就不错了。
静室里安静了很久。
烛火在灯树上轻轻跳动,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拉得很长。
嬴政就那么看着他,一动不动。
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一个问题——为什么成蟜和韩沥不能相互融合一点?
一个什么都想要,都要到他根基头上了;一个什么都不想要,舍得他心惊胆战。
一个死了,死后还来纠扰自己;一个活着,但活的人不像人,鬼不像鬼,把自己惊到。
个个都不省心——尤其是眼前这个!
好在韩沥年轻,十八岁的年纪,在秦国,在自己的影响下还有的变。
就算是那老货也会同意,先把这个更年轻、更完美的吕不韦变成人再说!
不然很多事根本做不下去。
嬴政深吸一口气,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开口问道:“你确定你无法在这局中做些什么了?”
韩沥点了点头,语气笃定:“至少一切宛如丝线一般让我不好下手。”
“那好。”嬴政挥了挥手,声音恢复了那种天然的、不容置疑的威压,“你退下吧,这一局,你尽了你一切手段,就不劳你弄险了,当个局外人吧。”
韩沥躬身行礼。
“韩沥告退。”
他直起身,向在场所有人点头致意——韩非、紫女、盖聂、卫庄,最后是嬴政。
然后他转身,推开了静室的门。
夜风从门外灌进来,带着开春泥土解冻的腥气,也带着一股久违的、轻松的气息。
他走了出去。
靴子踩在廊道的木板上,发出轻微的“咚咚”声,在夜色中渐渐远去。
紫兰轩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晃着,橘红色的光在他脸上明灭不定。
至少,在今天。
他,又一次主宰了自己的生死,也得到了可以不插手的谅解。
也算一种胜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