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8章 座上论衡
第248章 座上论衡 (第1/2页)正堂里的气氛,在众人落座后,反而比站着时更加紧绷了。
韩非先开了口。
“你怎么会认为我们没全力以赴呢?”他先一步发难,声音带着一种被冒犯后的冷意。
李斯没有接话,但他的目光也钉在了韩沥脸上,认真地等待着那个答案。
在小圣贤庄分别时,他们就互相承诺过——同门之间,互不留情。
昨天朝堂上的交锋,他们自认做到了。
但如果他们那么全力以赴了,结果这位名动天下的奇人认为他们互相留手了……
那不仅仅是对他们名誉上的屈辱,也是对荀门的屈辱。
这是必须要说清楚和论明白的。
韩沥看着韩非和李斯认真的样子,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感觉两个百家弟子,在他们年轻富有理想的时候,真可爱……
不想后来。
“让我们先确认几个基准线的问题,先定个标准,行不行?”他歪着头,目光从韩非脸上移到李斯脸上,又移回来。
韩非和李斯对视了一眼,想了想,点了点头。
“第一,秦强而韩弱,没错吧?”
韩沥的问题让韩非和李斯同时一愣,直接翻了个白眼。
甚至焰灵姬站在韩沥身后,也翻了个白眼。
这还用问吗?
没人会回答韩沥的,因为这是显而易见的事情。
“第二,总的来说,秦使这次在韩国被杀……秦国更占理一些,是吧?”韩沥再度求证,语气还是不紧不慢。
韩非和李斯各自转了转眼睛。
韩非率先点头,李斯也马上忙不迭地点头——后者的动作里带着一种的急切,他就是认为韩非在诡辩。
而现在,总算有人说了句公道话,而韩非无法否定了。
“那为什么昨天和今天,我没听到什么坏消息呢?”韩沥直接问两人。
两人一愣,随即急了。
“那是因为师兄——也就是你哥哥九公子——在诡辩!”李斯的声音拔高了一点,但很快又压了下去,恢复了秦使应有的从容,“我也是一时辩理上说不通才就此罢休的。”
李斯又一次不得不直面了昨天的惨败。
他说这话时,心里暗暗发誓:如果韩沥这次不说个所以然来,他终究要报复回去。
韩非也开了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委屈。
“你又不是不知道,昨天有多紧张。你挑的那个上司姬大将军、血衣侯,还有张相国、四哥,都被通古齐齐落入下风——我也是苦思冥想之下才找到回击之法的。现在还得弄险,五天内破案呢!”
他说完,胸膛起伏了一下,像是在回忆昨天那场惊心动魄的辩论。
“噢。”韩沥点了点头,然后突然问道,“可我又不在场,也不在意朝堂,怎么可能知道昨天有多紧张呢?你们能说说,昨天你们论了什么吗?”
李斯、韩非和焰灵姬同时一愣。
前两人马上异口同声地问道:“你说你不知道昨天朝堂发生了什么?!”
“昨天我才刚刚回府,休息了一会儿,就急着旁听并协助处理幻梦事务……”韩沥非常不理解地看着两位荀门高徒,“我又不马上联络侯爷和将军,我怎么可能知道昨天发生了什么呢?”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
“那你怎么知道昨天通古吃瘪了?!”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警觉。
“因为……直到刚刚,我的推演都是——”韩沥的声音放慢了一点,但毫不迟疑,“李斯先生的到来,不说让我韩国马上灭国吧,至少能让韩国半只脚踏入灭国之门。”
他的目光落在韩非脸上,笃定得有种自信。
“既然昨天和今天没有坏消息传出来,那我就认定要么有人留手了——而韩廷群臣里辩才最好的就是你九哥,你一定是用诡辩和同门情谊促使李斯留手了。”
“断无此事!”李斯马上义正言辞地否定道,“斯真的是辩术能力上不行,绝非为了私情。天地可鉴!”
他的手指攥紧了膝上的衣料,指节微微泛白。
彼其娘之,这个韩沥怎么想的?就这么自信自己一言灭邦吗?
可他自家人知自家事,昨天他是真尽力了啊!
韩沥都听到人家都起誓了,只能看着韩非。
韩非也看着弟弟,赌咒发誓:“我也拼尽全力,才获取了一线生机。天地可鉴!”
韩沥看了看都对自己赌咒发誓的荀门高徒,然后只能开口。
“不如你们说说,你们在朝堂上怎么辩的吧?我……我看看为什么你们跟我想的不一样呢?”
李斯和韩非对视一眼,然后他们也只能你一言我一语地把整个朝堂的辩论过程都讲了出来。
还别说,冷静下来后再度复盘,双方都发现在辩术上自己确实可以做得更好一点。
但总体而言……他们在当时那个情况下,确实尽力了。
韩沥身后的焰灵姬,虽然表情还是那副快要崩溃的样子,但她的耳朵动了一下。
她也在汲取聪明人之间的智慧。
但她听来听去……也没觉得这场辩论有什么问题。
事实上,因为双方都是辩才无双之人,她反而觉得畅快淋漓,印象深刻。
但是……她也知道,这场辩论真正的听众是韩沥。
他的品评,才是最重要的。
而韩沥听完全程后,想了想。
然后他开口的第一句话,是对李斯说的。
“李斯先生的辩论能力精彩绝伦。”他的声音很诚恳,不像在客套,只是可惜,“不过由此我也从中看出来,您还是清高了一点,没有拿出全部的战斗力。”
李斯的眉头动了一下,正要开口。
韩沥已经转向了韩非。
“哥哥你的发言又是精妙绝伦的三姬分金。只不过你也就欺负欺负李斯先生是你师弟罢了。”
韩非的脸色变了。
但韩沥没有停。
“要尽一切是个好的愿望,但凡事都要尽一切……那就只能满盘皆输,一切都丢了。物极必反,否极泰来的道理不能只拿来辩啊,有时也得做到。”
韩非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李斯倒是微微点头,不介意拆拆师兄的台。
“沥五大夫对师兄的点评,倒是鞭辟入里。”
但他的目光一直落在韩沥脸上,那声音里随即带上了一种认真的探询。
“可若称斯过于清高,没有拿出全部的战斗力……我对此表示怀疑。”
韩沥看着他,目光里有种期许,却也有审慎。
“有句话,我怕得罪人,但为了你,我挺想说。”
他的声音放轻了一些。
“是关于你出身的,但涉及你行事手段的未来期许。不过如果你不想听,我可以不说。”
李斯不禁陷入了一阵复杂的神色。
而韩沥已经转向了韩非。
“你知道吗?你又一次看似挽救了局面,但又把自己推入险境。”
“但如果我不出手,朝堂快要输了!”韩非的声音带着恼怒。
弟弟既然知道朝堂发生了什么,还这么骂简直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可你不是万能的。”韩沥只对此说了一句话,“如果今天来的不是李斯先生,来的是跟你没同门关系、跟李斯先生行事手段类似的人,比如我的话,你就惨了。”
他顿了一下,目光变得有些远。
“因为如果是我出手,我真有办法让韩国踏入半步灭亡的境地。”他对此绝不危言耸听地说道。
这话说得很轻,但落在正堂里,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韩非的瞳孔微微收缩。
李斯连忙拱手,声音里带着一种“您太抬举我了”的惶恐。
“沥五大夫谬赞了。斯怎么可能和沥五大夫是一类人呢?莫要太抬高在下了。”
“我不是抬高你。”韩沥摇了摇头,语气笃定,“我除了过于悲观绝望外,行事手段最爱你的随波逐流,而且你的底线可以调整,我也一样。”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李斯脸上,认真且专注。
“唯一一点不同,在于我谋的角度稍微跟你不一样。我敢为了理想粉碎自己;而你是为了让世人记住你,并且能爬上高位而谋。”
李斯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韩沥伸出手,做了个安抚的动作。
“我从不评判什么。说不定你的行为才是对的——毕竟这已经大多数人杰最普遍的想法了。另外能做到你昨天的水平已经很不错了,我可能是习惯以我的标准定别人,这本身就是不对的。我——”
“呃,不必说了,沥五大夫。”李斯下意识地阻止了韩沥即将脱口而出的道歉。
但随即他的目光在韩沥和韩非之间来回扫了一遍,然后狡黠地眯了一下。
“您说您爱跟我一样行事随波逐流……可您谋事的结果却是直接像您兄长一样是掀起风浪的。此举何解呢?”
而韩沥没有犹豫,一指韩非。
“这是他的问题。他逼我的。”
他指的是韩非几次将他从安全的水底下引出水面的事情。
但韩非作为辩士,对这点反驳得太简单了。
你休想甩锅给我!
“不是我的问题。”他的声音笃定,带着从容,“还是你的问题。”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组织一个足够有力的比喻。
“因为你在怎么爱在水底随波逐流也好,你本身也是一头巨鲲。巨鲲一旦伸出水面,摆了一下尾,就是滔天巨浪。”
李斯的眼睛亮了一下,若有所悟。
“所以关键的问题,不是谁爱随波逐流,谁爱掀起风浪更能成事……”他的声音慢了下来,像在咀嚼什么,“而是如何扩增自身的势,让自己宛若巨兽一样,一言一行既能随波逐流,也能掀起风浪!”
但韩沥只是靠在了椅背上,神色寂寥。
“然后当你们做到这点后,就会像我一样,不得清闲,不得自由。到现在每每做成一事,就得扪心自问三句——值得吗?代价是什么呢?要从这次的行为中反思怎么样的教训呢?”
可我们连“值得吗?”和“代价是什么”都不敢扪心自问啊,混蛋!
这是此刻室内其他三人最想吐槽的话语。
恰恰都是一个念头。
李斯突然明白韩非牙疼在于哪了。
任何一个人,身边出现一头庞然大物,而在那里自艾自怜的时候,是真牙痛的。
尤其是庞然大物不害自己,却老是对自己好的时候。
因为那是真的每时每刻都让自己自惭形秽啊!
但趁着这头巨兽还没让自己彻底难受前,他突然问了一句。
“如果让您成为我的角色……您会如何破我的困局呢?”
韩非一听,顿时瞪了李斯一眼,但这一瞪反而让李斯更坚定了。
因为李斯知道,韩沥是真的知道如何让韩非这种比自己更强的策士难堪的。
而他一定要学到。
韩沥笑了笑。
“很简单。”
他说。
“扇他一巴掌。然后更狠的,启奏王上,让他自扇一巴掌。要他必须狠,必须要见血。”
韩非直接指着韩沥,声音里带着嗔怒。
“你对你哥哥我太狠了吧!”
你是我亲弟弟吗?!他只想狠狠地吐槽一句。
但他的心中是恐惧的。
因为他发现,如果韩沥真的这么做,他能阻止和反抗吗?
好像……不能啊!
李斯面上非常不赞同地说:“这……这与礼不合啊!”
但他的心里,却有一个声音在说——
好爽啊!
这是他心中畅想着给韩非一巴掌,甚至让韩王命令韩非自扇一巴掌的情景时的第一个想法。
虽然这确实也真的与礼不合,但确实能破辩才之能。
韩沥真踏马是个随时随地会发疯、却就是如此有魅力的疯子。
这是焰灵姬在听到这个方案时,联想起自己大闹韩王宫的行为后,在心里给出的判断。
而韩非听到此法后,只能先稳住阵脚,问了一句。
“可你要知道,使者来他国宫殿,都是要讲究有礼有节、以势以理去压人的吧?”
“噢?是这样吗?”韩沥歪了一下头,为之一愣,“我还以为这是个强权即公理的时代呢。”
听到这句话,荀门高徒们同时一愣。
可还不待韩非和李斯说什么,韩沥就继续说下去了。
“反正我给出我的提议,他们辩他们的理。但谁敢让我下不了台,我就一句话——”
他的声音放慢了一点,每个字都像滚滚长江东逝水。
“噢,从实力地位出发,你确定要用你的规则来动我的土?还不赶紧自扇巴掌,不然我只能认为贵国冥顽不灵,罔抗天威了。”
韩非简直一个指头指了指韩沥,都不知道该说什么。
太粗鲁了!
他在心里骂了一句,心里却微微发抖,因为他真不知道该怎么回,韩沥简直不要使者的个人脸面了。
李斯也在觉得解气和舒畅。
这才是大国之使应该有的气势。
他心向往之。
但就有一个问题。
“这样过于释放威势……对于个人而言……是危险的。”他谨慎地问了一句。
“所以,李斯先生,这就是我说您清高了。”韩沥对此已经非常门清了,“您只是渴望功名,您只是觉得自己不得志,但实际上您有的选。”
李斯不满地辩驳回去。
“可您也是有的选的啊?”
他明白韩沥的意思——为了功名,必须要有置之死地而后生的气势。
他有啊!
不然他就不会去冒险拦下吕相车驾,不会冒险跑来刚刚死了一个秦使的韩国为使了。
可是,敢于赌命和为了目标不要命之间,还是有个命需要去顾的啊!
而韩沥恰恰应该是敢于赌命而已,为什么他还能为了目标不要命呢?
“李斯先生。”韩沥说了一个自己一贯坚持的想法,“在低位时,透露出把柄,是一种取信上层的方式。”
下一刻,他的目光幽深。
“但假如我在达到一定的地位后,为了不为人所乘,是需要撇去一切可能为人所用的弱点的。而这就是需要从一开始就要养成的。”
他开始竖起一根根手指。
“比如好权,外人就能在权上挟你;好色,外人就能通过美色惑你;好钱弱钱,好命弱命,好情弱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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