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7章 卧虎
第207章 卧虎 (第2/2页)韩沥愣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但还得说,然后——
“唉……”
韩沥长叹了一声。
那一声叹息里有太多的情绪。
“可是不知道谁讲的——”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他顿了顿,抬起头。
“这天下不是靠国境线和界碑就能阻隔的……一旦一地爆发不可逆转的民变,就会影响到各地……然后就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了。”
他的目光落在韩非脸上。
“就像阴阳家一样了,真的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但韩非和张良的眼睛,却在听到韩沥话语的那一瞬间亮了。
“不谋全局者不足谋一域,不谋万世者不足以谋一时……”
他喃喃地重复着这句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好句啊!”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赞叹。
“良言警醒,震耳欲聋。”
张良也愣住了。
他咀嚼着这句话,那张清秀的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震撼的表情。
“不知此句何人所作呢?”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很认真。
“真正是大丈夫之语。”
韩沥看着他们,一脸茫然——因为他会用,却真不知道出处。
“我也不知道,随便翻的哪卷竹简上看到的句子就用上了。”
他的语气随意,也确实不关心。
但紫女看着他,那双眼睛里带着一丝不信。
“这什么书?何人所写你不去关心?”
韩沥只是老实地摇了摇头。
“我还真不关心——我对道理一向是有用就用,无用即弃的。”
他看向韩非。
“喜欢这句话的话就让其出现在你的著作里。”
韩非愣了一下,随即摇了摇头。
“不不不,君子可不能夺人之美。”
韩沥看着他,只是微微一笑。
“可我不写书的啊!至少那些道理书,我是从不写的。”
他顿了顿。
“所以你不写……以后这句话就传不了了,你写了,也许那个作者可能在世,会来找你,说不定还能给我沾沾光呢——我也想认识一下。”
韩非沉默了。
然后他点了点头。
“我到时……看看吧。”
他没有答应却没有拒绝。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韩沥,语气放缓了一些。
他知道弟弟已经很恐惧了,其实他挺想多问问那个转移焰灵姬的事情,但最好是先安弟弟的心。
“放心吧,百家找你,不是为了烧你,没人允许靠烧你来掩盖道。”
他的声音很稳,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水虫现象确实可怕,而且看起来牵一发而动全身,但是这是天理。若想要靠遮蔽就能忽视的话……失道的百家也不必存在了——阴阳家也不敢失道。”
他接着在韩沥想开口时直接抢断。
“也不是为了问责你——如果你只是瞒了几年就得被问责,那百家先进存在了几百年,都没发现此理岂不是得羞煞自己了——那学派还立得起来吗?”
韩沥的嘴巴张了张,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什么都说不出来。
“可是……”
他的声音很轻。
“这转变的阵痛……我看着难受啊。”
张良的声音响起。
“沥公子,你没看到九公子的案上连酒都没了吗?”
韩沥一愣,目光落在韩非面前的案上。
确实。
没有酒。
只有用一个酒碗来装热水。
韩沥的目光扫过静室——所有人案上的面前,都是一酒碗的热水。
他的眉头皱了起来。
“酒呢?”
他看向韩非。
“兰花酿呢?九哥你不喝吗?你又没因为喝此酒出过事,你戒什么酒啊?!”
韩非看着他,脸上浮现出一种奇特的、近乎无奈的表情。
“呃……还是保命要紧,先等等。”
他老实地说。
韩沥愣了一下,随即捂住脸。
“唉呀!”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痛心。
“我之过矣。”
但紫女摇了摇头,出声道。
“这跟你没关系。”
她的声音平静但笃定。
“是我把紫兰轩的兰花酿给全倒了,所以他在新的熟水酒出来前,最近只能喝沃水了。”
韩沥抬起头,看着她。
“唉!倒什么啊!”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败家娘们”的可惜。
“没出过事就不要倒啊。”
但紫女看着他,摇了摇头。
“不倒不行,我酿的兰花酿我自知,就是拿山泉水酿的。”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过去以为是清纯干澈,结果还是虫汤,我不敢害人——而且现在客人都不反对我倒——他们宁愿等新的,确定是熟水的兰花酿出来,也不想喝原来的兰花酿——而且哪怕不供酒,我的客人并不见少。”
韩沥听着,忽然想起什么。
他晃了晃手,声音压得很低。
“你可以学现在的权贵……低价卖出,卖到不知情的乡下和外国啊。”
他偏过头,小声地吐出两个名字。
“至少我知道将军和血衣侯就是这么干的。”
韩非的眉头猛地皱起。
“哼!”
他冷哼一声。
“我正准备在朝堂上挤兑一下姬无夜——自己靠权势囤了一堆美酒,现在发现根本查不清里面有没有虫汤,结果还想卖出去害别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冷笑。
“我不答应。”
韩沥看着他,提醒道:
“可是……我估计这很多人都是这么干的,低价卖出很正常,要回本的啊。”
他顿了顿。
“别做大多数人的反对者。”
韩非看着他,嘴角浮起自信的笑容。
“所以,我就挤兑姬无夜——只挤兑姬无夜的行为,因为他不只是低价卖掉,他是强行以原价想将酒卖出去。”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自矜。
“我就抓住这点,让其必须正常地低价卖出就行。”
卫庄的声音响起。
“然后我就根据这批酒可能的客户逐一告知真相……让他卖不出去,只能砸自己手里。”
张良的声音紧接着响起,带着一丝少年人特有的促狭。
“卖不出去后,要不他直接倒了,要不……他自己继续把生水酒直接喝下去。”
“噗——哈哈哈哈”
韩沥直接笑出了声。
那笑声在静室里回荡,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畅快。
流沙……流沙还真是不放过一丝一毫想要打击夜幕的决心啊。
他笑得肩膀直抖,那张刚才还满是恐慌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真正的笑意。
韩非看着他,等他的笑声慢慢平息下来。
然后他开口,声音稳而认真。
“其实,你已经把当下为君者该做的,能做的布置都想好了——而且想得非常全面,甚至任何人都只能锦上添花了。”
他看着韩沥,一字一顿。
“你要做的就是把你的做法,计划告诉那些掌门侠魁巨子即可——他们会为你奔走呼吁的。”
韩沥的笑容慢慢收敛。
他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开口,声音很轻。
“可第一,我不想出名,我想在史书上找不到我。”
他顿了顿。
“第二,最关键的士民之争怎么办?我无解啊,贵族……贵族能让利吗?”
韩非看着他,没有立刻回答。
但当他开口,声音里就带着一种法家学者特有的郑重。
“第二个问题,我可以先回答你。”
他看着韩沥。
“你要考虑的是贵族和庶民,但我永远要考虑的是为君者如何决策——你的发现其实是让为君者真正有了势去压迫贵族分利。”
卫庄的声音响起,平静得像在陈述事实。
“贵族无法恨你,民也无法恨你,为君者也不可能因此忌惮你——但他们必须得为此互相博弈了。”
他顿了顿。
“这不就是你的好心无情吗?怎么一贯在谋划时期不在乎的你现在就怂了呢?”
韩沥愣住了。
他咀嚼着这句话,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然后——
“哼哼哼……”
他的鼻子发出了喷笑。
那笑声很短,但很放松
“所以……我不是举世皆敌了?”
他的声音很轻,带着一丝试探,也带着一丝期待。
静室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
“不是。”
异口同声。
甚至连不出声的弄玉都轻轻摇了摇头。
韩沥看着他们,然后——
“呼……”
他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那口气里,有疲惫,有释然,也有一种他自己都说不清的——轻松。
他的肩膀慢慢放松下来,刚才那股紧绷的、近乎炸裂的气势,像潮水一样退去。
而整个静室的流沙众人也为之一松。
要知道,在流沙众人眼里,刚刚的韩沥就是一个古之圣王在自己的正殿里对着群臣里下罪己诏——但他已经做的比天下近九成的君王要好了,他是有小过而无责——却近乎全功的。
而群臣只能无奈地安抚君王:这不是你的错。
好不容易才哄好了,然后古之圣王才逐渐变成了韩沥。
这样才能接着谈下去。
累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