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9章 木匠眼中的天下
第189章 木匠眼中的天下 (第2/2页)而秦国,不会等。
韩沥没有接这个话,因为他知道那是搞不起来的——没那个能力。
他只是点了点头,语气平淡:
“好,既然大家都知道三边形才是最稳定的,话题就可以继续谈了。”
他顿了顿。
“现在,结构上三边最稳,那我们终于可以继续延伸——现实里,三个国家的发展必然是体制不一致的。不同的君,不同的臣,不同的政局。”
他看着六指黑侠,问出了下一个问题。
“如果三个国家里,有一个过于孱弱,而有一个过于强盛,另外一个暂时不强不弱——三边局势还稳定吗?”
荆轲几乎是下意识地开口:
“墨者可以强势加入那个过于孱弱的!”
这是墨家三百年的本能。
扶助弱小。
遏制强权。
但六指黑侠却摇了摇头。
“三边结构上就没有腾挪的空间。”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如果不拉入第四个外援,若两强分一弱……基本上,倾尽墨家全力,都无法挽回局势。”
荆轲沉默了。
三边局势,没有第四个未知的来源。
一旦两强决定瓜分那一弱……
墨家能做什么?
拼尽所有墨者的命,也只是延缓,无法改变。
“所以最后变成了两强。”
韩沥伸出手,指向大壁上的阴阳鱼图案。
黑白相衔,首尾相逐。
“您告诉我——”
“不必说了。”
六指黑侠打断了他。
他已经知道韩沥要说什么。
“道生一,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
但治国,却要反过来。
让一切,定于一。”
听到巨子都承认了这点,荆轲的脸色变得煞白。
“那岂不是暴秦吞并六国,还是天下大势,不可阻挡?!”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带着压抑不住的痛苦。
“那我们的抵抗,还有什么意义?”
韩沥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没有嘲讽,没有悲悯,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疲惫的平静。
“意义巨大。”
他说。
“不流血牺牲,暴秦要是过于简单地获取了天下,它怎么会珍惜?”
“那可是在死人!”
荆轲对着他吼道。
他最讨厌韩沥的就是这一点。
为了所谓的“真理”,总是罔顾实现真理时所产生的附带伤害。
那些死的人,不是数字,是一条条命!
韩沥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唉。”
他叹了口气。
“跟两场巨大战争所付出的牺牲相比,无尽的七国战争,死的人还是比突然的爆发多太多了。”
他看着荆轲,一字一顿。
“要知道,光我印象里的长平之战,和我韩国失去了上党和野王的那场战役,就死了五十四万人。而每过几年,这类死伤巨大的战争,永远都有。”
荆轲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五十四万人——他也知道。
长平之战死亡三十万人。
上党之战死亡二十四万人。
那五十四万人里是多少个家庭?
多少个父亲、儿子、丈夫?
而这样的战争,确实会是每隔几年就来一次。
那如果统一能终结这一切……
那抵抗的意义,究竟是什么?
就为了让统治者珍惜?这……太让人难以接受了。
但六指黑侠没有陷入荆轲的悲愤。
他抓住了另一个词。
“两场巨大战争?!”
他的声音骤然收紧。
荆轲也是一愣。
随即,他的脸色变得更加苍白。
“怎么可能……还有一场巨大的战争呢?”
韩沥看着他,又看向六指黑侠。
然后他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问一个木工问题。
“做船,做大型木器的时候,我们为什么做好后,还得放一段时间,不能直接用呢?”
巨子和荆轲同时陷入沉思。
这是墨家最熟悉的常识。
木器制作完成后,不能马上使用。
需要放置。
需要等待。
因为木材内部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
“应力。”
六指黑侠缓缓吐出这两个字。
韩沥点了点头。
“对。应力。”
他伸出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个方框。
“一个再稳定的木器,内部应力若没有消解干净,直接使用,就一定会被内部应力崩坏。”
他看着六指黑侠,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悲悯的东西。
“所以,一统虽然是势不可挡。但一统,甚至不是终点。”
他顿了顿。
“只是起点。”
房间里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荆轲的呼吸都凝住了。
他终于明白韩沥为什么“浑然不在意”了。
因为一旦掌握了这样的未来,任何的在意,都是没用的。
第一场巨大战争——秦灭六国。
第二场巨大战争——统一后的秦国因无法处理好内部应力崩坏。
墨家要扶助弱小,要遏制战争……
可这是两场巨大战争。
墨家被卷入其中后还能有存续吗?
六指黑侠的声音打破了沉默。
那声音很稳,稳得像一座山。
“后一场巨大战争,我们只能预见,而不能介入——因为那得等第一场巨大战争结束后再说——现在,连第一场巨大战争的上半部分都还没过去呢。”
他看向韩沥,目光里带着一丝探寻。
“秦强而六国弱。你在秦的角度上,答得很好,我已无需辩驳。”
他顿了顿。
“那你在六国的角度上,可否有所得呢?”
这是巨子真正想知道的。
韩沥看着七国的未来,看得那么清楚。
那他站在六国的立场上,能看到什么?
能给出什么?
韩沥看着他,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但落在六指黑侠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巨子啊。”
他说。
“我们百家人,有时候不能别人说什么就是什么。”
他顿了顿,目光里带上了一丝只有韩沥才有的东西——那种“我要说实话了”的坦诚。
“就比如,我最爱讽刺人的一句话——”
他一字一顿。
“骗骗兄弟就好了,可别把自己给骗了。”
“怎么说话的!”
荆轲直接呵斥出声。
“巨子骗自己什么了?!”
“欸!”
六指黑侠伸出手,按住了荆轲。
他看着韩沥,目光沉稳如山。
“也许我真骗了自己一些什么。但还请沥公子明示。”
韩沥点了点头。
他伸出第一根手指。
“第一个问题——一个国里,是民多,还是士多?”
“自然是民多。”六指黑侠答。
韩沥伸出第二根手指。
“那是六国之士民多,还是秦之士民多?”
“嘶——”
六指黑侠倒吸一口凉气。
荆轲也愣住了。
然后,他的脸色变得煞白。
那是真正的、发自骨髓的苍白。
因为这个问题,指向一个所有人都知道、却所有人都选择遗忘的——
房间里的大象。
六国之士民,当然比秦之士民多。
多得多。
六国加起来,人口、土地、资源,远超秦国。
那怎么会是“秦强而六国弱”呢?
分明是——
秦弱而六国强啊!
可为什么现实是秦军东出,六国节节败退?
为什么是函谷关外的联军,一次次被击溃?
为什么是六国的土地,一块块被蚕食?
到底是怎么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