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0章 夜幕的注脚
第180章 夜幕的注脚 (第1/2页)最后,最先给出回复的还是张良。
少年清了清嗓子,以一种“这有什么难”的语气开口:
“按照说文解字来看,夜幕者,夜间的天幕啊。”
他无辜地看向韩沥,清秀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有什么作用呢?”
但话音落地,韩非的脸色却突然变了。
那种变化不是皱眉,不是沉思,是一种更剧烈的东西——像被人狠狠攥住了心脏。
他指着韩沥,手指微微颤抖:
“你个小兔崽子!”
那声音压得很低,但低音里有一种压抑不住的愤怒。
“胆大包天。”
卫庄也开口了。那声音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平静下面,有某种锋利的东西。
张良愣住了。
他看看韩非,又看看卫庄,最后看向韩沥——后者正噙着一丝诡异的笑容。
紫女也愣住了。
她在韩非和卫庄之间来回扫了几遍,脸上的困惑越来越浓。
“这是怎么了?”她问。
没有人回答她。
而韩沥只是轻轻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也带着一丝“你们终于明白了”的释然:
“谁叫他们二十年前要这么起名的?”
“砰——!”
韩非一巴掌拍在案上,整个人站了起来。
那张永远从容的脸上,此刻只有一种表情——愤怒。纯粹的、不加掩饰的愤怒。
“去他妈的姬无夜!去他妈的白亦非!咒他们去死!”
他的声音在静室里回荡,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紫女的眼睛睁大了。
她从未见过韩非这样。
那个在朝堂上机锋百出、在紫兰轩里慵懒从容的九公子——此刻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困兽,用最原始的方式宣泄着愤怒。
张良也愣住了。
但他愣住的原因,和紫女不一样。
他在咀嚼韩沥的话。
二十年前。
起名。
夜幕。
天幕。
——如果夜幕就是夜间的天幕,那起这个名字的人,想干什么?
张良的脸色也变了。
“到底怎么了?”紫女急了,她转向卫庄,那目光里带着质问,“你们在说什么?”
卫庄没有看她。
他只是看着张良,看着韩非,看着韩沥,最后看着紫女,然后开口。
那声音却平静得像在陈述天气:
“二十年前,无论起夜幕这个名字的人究竟在想什么……他都想要夜幕这个组织成为韩国的天空。”
紫女愣住了。
张良的身体僵了一瞬。
然后——
“去他妈的姬无夜白亦非!”
张良的声音几乎是炸响的。
少年儒者,荀子的再传弟子,相国之孙——此刻爆出了人生中第一句粗口。
那声音里没有平日的温和,没有少年的青涩,只有一种东西——愤怒。和他亦师亦友亦兄的韩非一模一样的愤怒。
紫女看着这两个人,嘴巴微微张开,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她忽然懂了。
如果夜幕的名字意味着“韩国的天空”,那韩非和张良这些年打击的,就不是一个僭越的权臣集团,而是——
而是什么?
她不敢想下去。
但韩沥的声音把她从思绪中拉回。
“行了啊。”他抬起手,往下压了压,那动作随意得像在安抚两只炸毛的猫,“你们只限骂这一句,而且也确实只能骂姬无夜和白亦非。骂多了,对你们自己不好。”
张良猛地转头盯着他,那双清秀的眼睛里,此刻有一种他从未有过的东西——不甘。
“为什么?!”
他的声音拔高了几度。
为什么只能骂姬无夜和白亦非?为什么不能骂那个起名字的人?为什么不能骂这个荒谬的现实?为什么只能骂一句?!
而韩非却突然顿住了。
他的愤怒还在,但愤怒下面,有什么东西在翻涌——那是法家学者特有的警觉。
他看向韩沥,声音有些发涩:
“不可能是……”
他没有说完,但韩沥能明白其潜台词。
韩非的意思是:难道这是父王默许的吗?
如果夜幕的名字是父王默许的,那夜幕就不是僭越,而是“代天行事”。
那他们这些年的努力,算什么?
但韩沥咬着牙花,脸上露出一丝古怪的、近乎牙疼的表情,因为韩非的话也许是对的——但此韩王可能非彼韩王,因为——
“我们的父王……好像是最近才即位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所以,是被上一代韩王默许的。”
韩非的神情,也终于开始变得牙疼起来了。
是啊,父王也才最近即位的,可夜幕已经被叫了二十年,那就是说他们被允许叫该名,还是上一代韩王默许的。
而上一代韩王,是韩惠桓王。
这是整个韩国即位时间最长的王,却也是最复杂的王。
因为他是个在位期间,让韩国失去了野王、失去了上党、从一个还算体面的中等强国沦为一介弹丸之地的国王。
那是个复杂到连史官都说不清楚的存在。
可如果夜幕的名字是他默许的……
韩非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
他已经过了真正崩溃的时候。
韩沥的仕君观没能击垮他,最初的夜幕起源论也没能击垮他。
而此刻的愤怒,只是愤怒,却不是崩溃。
但他必须知道真相。
他看向韩沥,目光锐利:
“所以,你发现了这点,干脆去当天之善面?”
既然知道老韩王想要组建一个韩国之天,那么从眼下夜幕四凶将和姬无夜的排列来看,是不符合天之原意的——因为最起码要不能只是恶,还得有善——而姬无夜和四凶将全都是恶。
而韩沥则是点了点头。
那动作很轻,但很坦然。
“而且得我一个善顶他们五个恶。”
韩非沉默了。
他看着弟弟那张平静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奇特的、近乎疲惫的坦然,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敬佩吗?是的。
心疼吗?也是的。
但更多的是——无力。
因为他什么都改变不了。
“而你做到了。”他只能这样说。
这是他唯一能说的话——韩沥终于把先代韩王留下的负资产给转亏为盈了——但后果和牺牲说出来实在太过于沉重。
韩沥没有接这个话。
他只是靠在椅背上,目光扫过在场的每一个人——韩非的复杂,张良的不甘,紫女的茫然,卫庄的沉默。
然后他开口。
那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其实,你的以法治韩国没错,存韩之念也没有不对。”
他看向韩非。
“但这里很大的一个问题在于——”
他顿了顿。
“如果你不借助沙子的力量,你是搞不定这些来自历史和传统的阻力的。”
流沙几人同时愣住了。
沙子的力量?
韩非的眉头皱了起来。张良的目光开始放空。紫女歪着头,咀嚼着这个词。卫庄没有说话,但他的眼神变了一瞬。
——沙子的力量。流沙。
韩沥在用“必也正名乎”的方式,重新定义“流沙”这个名字。
“何为……沙子的力量?”韩非认真地问。
那是求教。不是审视,不是困惑,是求教。
韩沥摇了摇头。
“你不需要去管何为沙子的力量。”他说,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可以用无数的指代物去顶替沙子这个词,可以叫水,可以叫空气,等等等等。”
他看向韩非,目光平静却笃定。
“但你只需要考虑好两个问题就行了。”
他伸出两根手指。
“第一,韩国对于韩王而言究竟是什么?”
“第二,韩国对于韩民而言究竟是什么?”
他放下手指,靠在椅背上。
“当你明白了这两个问题的答案时,韩自存。”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因为这也是我一旦被秦国带走,我也要留给秦王政的问题——尤其是我已经看到了秦国的结局。”
话音落地。
静室里再次陷入寂静。
但这一次,那寂静里有一种不一样的东西——不是震撼,不是困惑,是一种更复杂的、近乎悚然的东西。
韩非、张良、卫庄的眼神同时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猎人嗅到猎物时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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