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非叔
第175章 非叔 (第2/2页)冰之阴阳鱼瞬间碎裂,冰渣落在地上,发出细碎的声响。那些碎片在烛光下闪烁了一瞬,然后慢慢融化,渗进青砖的缝隙里。
白亦非看着那些碎冰,又沉默了一息。
这冰之阴阳鱼是他画的。
但没有他的力量维系,它根本不可能存世。
那韩国呢?
韩国现在是谁在维系着?
如果那股力量不在了,韩国还能存多久?
他看着黑暗中的下人,忽然开口:
“你们先都出去。”
韩沥立刻向那两个下人挥了挥手。他们如蒙大赦,忙不迭地起身,快步走出正堂。
门在身后轻轻关上。
白亦非拿起自己旁边的酒杯,没有喝,只是握在手里。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
“你认为,韩国还有多久的时间?”
韩沥刚端起酒杯送到唇边,闻言顿了一瞬。
他看了一眼白亦非。
白亦非没有看他。他只是看着手里的酒杯,仿佛那嫣红的酒液里藏着什么答案。
韩沥把酒杯放回案上。
“您是想听奉承话呢?还是实话呢?”
白亦非抬眼看他。
韩沥继续说:“不是没人发现过这个问题的。但总有人认为一切来得及。点名我的九哥,四哥也是——前一个敢说‘七国天下,我要九十九’,后一个开口闭口就是‘我大韩’——那让我说什么呢?还不如别说。”
“这些……”白亦非的嘴角微微弯起,那是一个极淡的、近乎嘲讽的弧度,“都是正确的废话。”
他顿了顿,看着韩沥的眼睛:
“实话呢?”
韩沥沉默了一息。
“您真的想听吗?”他问,“听了有什么用呢?听了难道您能改变您的生活方式?”
白亦非的眼睛微微眯起。
那目光里有一种危险的东西。
“不要让我对你的不讨厌印象往坏处走一点。”
韩沥叹了口气。
“随时随地。”
他说。
这四个字轻得像一片落叶,但在白亦非耳中,却重得像一块巨石。
韩国现在就是秦国或者楚国嘴里的一块肉。想什么时候吃,就什么时候吃。
这是真相。
是所有人都不敢说、不愿意说、假装看不见的真相。
白亦非的手指微微用力。
青铜酒杯发出轻微的“嘎”声,杯壁上出现一道浅浅的凹痕。
韩沥看了那酒杯一眼,忽然开口:
“对了,侯爷。您既然提了,我就跟您提一个建议——别想像燕国那边有人打算以刺杀的方式去刺王杀驾,来避免被秦吞并。”
白亦非的眉头微微一动。
韩沥继续说:“人家燕国距离秦国远,可以从容等秦国来攻。我们可不成——秦王死不死,都不影响我们随时随地被吃。但刺王杀驾反而会让我们遗臭万年。”
白亦非看着他。
那目光里没有愤怒,没有嘲讽,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平静的东西。
“本侯没这么弱智。”
韩沥点了点头。
沉默蔓延了几息。
然后白亦非问:
“你看上去活得很清醒,很通透。那么你想必并不留念韩国。为什么还要留下?”
“因为幻梦啊。”韩沥答得理所当然。
白亦非的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
“但你又拉入了红莲。为什么?”
韩沥没有犹豫:
“太子死了,四哥上位,始终骚扰我。我拉入红莲,就是告诉四哥,和韩王室——一切是可以谈的。”
“这有用吗?”
“短时间有点用。”韩沥的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道算术题,“长时间,要看四哥的控制欲能压制到什么程度。”
白亦非的身体微微前倾。
“而你就这么看着?”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奇特的、近乎逼迫的东西,“你冬天前也是不在乎,冬天后也是不在乎?”
韩沥摇了摇头。
那动作很轻,但很笃定。
“没什么好在意的。幻梦搞到这一步,我就打算去我化了——不仅是韩王室,夜幕我也欢迎将军和侯爷来控制。”
他看着白亦非的眼睛,一字一顿:
“但您要是想要一个财富尽归你手的盘子,请按我搭建的规矩缓慢侵占。要是想要幻梦废掉……您爱怎么来就怎么来吧。”
白亦非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危险的光芒。
“如果我们把幻梦侵占完了,你就没用了。”
韩沥却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坦然。
“那没事。当你们侵占完幻梦,我就完成了我的历史使命,随时都可以功成退场。您想怎么处置我都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过,那是后面的事情了。现在,我将发挥我的特长,去开拓新产业了——已经有眉目了。”
“嘎——”
青铜酒杯发出一声刺耳的声响。
白亦非握着酒杯的手,指节泛白。那原本浅浅的凹痕,此刻已经深了一倍。
“又有新产业设想?!”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奇特的、近乎不可置信的东西。
韩沥只是耸了耸肩:
“点子是想不完的。”
白亦非深吸一口气。
他看着韩沥,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你清醒地知道韩国将亡,而且对韩国没留恋,却又留在这里。你说你在意幻梦,却不在意我们的侵占。我明明比姬无夜强了不知多少倍,但你开口闭口就是先说姬无夜……”
他顿了顿,一字一顿:
“你对他的效忠,究竟看上了他的什么?”
韩沥没有犹豫。
“他是我第一个接触的夜幕共主。仅此而已。”
话音落地。
白亦非的呼吸骤然加重。
他开始大口地呼吸着,胸膛剧烈起伏。一股冲天的怒意正在他体内酝酿,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仿佛下降了几度。烛火在寒意中剧烈跳动,几欲熄灭。
韩沥的瞳孔微微收缩。
他看着白亦非那张近乎失控的脸,忽然意识到——
这不是愤怒。
这是受伤。
“侯爷……非叔……”
他开口,伸出手,声音里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的试探:
“您想问什么,您就直说吧。请熄雷霆之怒啊!”
白亦非猛地抬眼看他。
“你叫我什么?!”
韩沥小心地举起手,像在向一头暴怒的猛兽示弱:
“非叔。您要不喜欢……我以后还是恢复叫您侯爷。”
白亦非盯着他。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愤怒在燃烧,但愤怒下面,有什么东西在颤抖。
他咬牙切齿了一会儿。
然后,他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
再睁开时,那怒意已经被压了下去——至少表面上被压了下去。
“不许人前喊。”
他的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冷漠,但那冷漠里,有一丝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
韩沥的心跳终于降了一点。
“欸,好好好,非叔。”
白亦非看着他。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
那声音很稳,但每一个字都像在称量什么:
“既然你喊我一声叔,我就问你一个要紧的问题——而且不会因为答案而杀你。前提是一定要真话。”
韩沥摊开手:
“您说。”
白亦非盯着他的眼睛。
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此刻没有愤怒,没有审视,只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认真的东西。
“你为什么要加入夜幕?”
他问。
声音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你不应该属于夜幕。你应该属于你哥哥的流沙。你为什么要加入我等……我等……”
他顿了顿,似乎在找一个词。
然后他说:
“这梦魇一类人的阵营——还维持着这样的忠诚?!”
韩沥看着他。
沉默了一息。
然后他端起酒杯,把那杯冰凉的酒液一饮而尽。
酒液从喉咙滚下去,带着一股冰凉的酸涩感——但不喇喉咙。他放下酒杯,看着白亦非。
“嗯……真相可能会让你受不住。”
他说。
白亦非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他,等。
韩沥深吸一口气。
然后问出了那句话——
“您确定要听吗?”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
雪夜寂静。
白亦非看着韩沥,那双猩红的眼眸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
沉默蔓延了很久。
久到韩沥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白亦非开口。
只有一个字。
“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