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4章 忠嗣学堂
第174章 忠嗣学堂 (第2/2页)“阳谋布设后,跟布设者没太大关系了,而且我幻梦还在,又不是维系不起。”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说什么呢?!真是的。”
荆轲愣了一下。
随即嘿嘿一笑,摸了摸脑袋:
“呃……我这不以为这个项目快完了嘛,原来还能这样啊。”
张良却没有笑。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可是幻梦要没了你——”
他说不出口,但那恐惧写在脸上。幻梦没了韩沥,会不会崩?
“我不死就没事。”
韩沥的回答斩钉截铁。
“而且我也可以跟秦据理力争嘛,继续维持对幻梦的远程影响力。”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丝笃定:
“大框架已经搭建完成,你没看管一很多事让我别多管嘛——因为我可以不管了。”
张良沉默了。
但他眼里的忧虑,没有消退。
韩沥忽然长吐了一口气。
“呼——”
那口气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白雾,很快被风吹散。
“但我甚至还得感谢秦国带走我。”
张良猛地抬起头,不满地看着他:
“为什么?!”
韩沥没有说话。
卫庄替他回答了:
“因为如果秦王能看到韩沥,地理上韩国崩塌影响不到的国家就也能看到韩沥。”
他顿了顿,灰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冷光:
“比如赵国、齐国、楚国——但绝对影响不到的一定是燕国。”
燕国。
与韩国不接壤,而且“远”。
如果燕国看到韩沥,他们就可以动手,而不用担心“火油罐”的爆炸波及自己。
“不可能!”
荆轲的声音骤然炸响。
他上前一步,声音里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激烈:
“绝对不可能!”
张良猛地转头看向他,目光锐利。
“你认识燕国的人?!”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钉进空气里。
“你跟他们说了沥公子的事情没有?!”
“我没有说!”
荆轲立刻回答,语气斩钉截铁。
“因为我有墨家的秘密任务!”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了些,但依然坚定:
“但我确实有燕国朋友,但我敢担保,他一定不会这么做的!”
张良的眼睛微微眯起。
“你能瞬间意识到你的燕国朋友有行动的可能而不是行动的意愿……那说明此燕国朋友还是官方人物?你是卫国人,却认识燕国官方人物……”
他没有说完,但那未尽之意,已经悬在空气中。
韩沥忽然转过头,看着荆轲。
他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深不见底的水。
“原来如此,燕国的一个大权贵进了墨家。”
张良和卫庄同时看向荆轲。
张良的目光里,是惊怒。
卫庄的目光里,是审视。
荆轲的手,已经按在了剑柄上。
他的声音很稳,但那张豪爽的脸上,有一种近乎悲壮的神色:
“我愿意死在这里!”
他顿了顿,每一个字都像从胸腔里挤出来:
“也愿意为我的朋友和墨家担保!”
雪落在他们之间。
没有人说话。
然后——
韩沥伸出手。
他把荆轲握剑的手,从剑柄上拿开。
那动作很轻,像在拂去一片落叶。
“唉呀,要知道早知道了,我只是在为未来布防罢了。”
他的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其实燕太子丹是韩沥一直在关注的对象了——只不过今天总算借这一局给说了出来。
“这是一种形势推演,虽然成功率很高。”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
那笑容很短,但很坦然:
“但他要想来就来呗!真当我好杀?”
卫庄摇了摇头。
“如果他无时无刻针对你……你可能防不住。”
韩沥看着他,嘴角的弧度没有消失。
“哼!”
他轻哼一声,目光里闪过一丝冷光:
“那他最好能越过夜幕,越过韩国官方,越过幻梦直取我——不然只要一暴露意图。”
他顿了顿,声音放缓,但那放缓里有一种奇特的笃定:
“韩国的报复手段也许不会特别暴烈,但身败名裂后的代价估计是什么都别想做了。”
卫庄点了点头。
“更别提你死后,会有数千甚至上万的豫让为你报仇。”
他看着韩沥,灰色的眼眸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认可的光芒:
“某种意义上,这会是捅了马蜂窝——他的妄动会被马蜂给蛰死。”
豫让。
春秋时晋国的刺客,为报智伯知遇之恩,漆身吞炭,两次刺杀赵襄子,失败后求衣而斩,然后伏剑自杀。
数千甚至上万个豫让——那是任何权力者都不敢面对的噩梦。
荆轲站在一旁,脸上的神色变幻不定。
然后他开口,声音有些涩:
“我……能不能去劝……”
张良立刻摇头。
“你去劝了,只会造成两个结果:要么他知道不做,要么他知道一定做——但结果太绝对了,一旦他做了,你反而就成了罪魁祸首。”
他看着荆轲,目光里有一种奇特的、近乎诚恳的东西:
“为什么不尝试观察一下你那位燕国权贵的为人呢?等他自然地知道后,看他会不会动手。”
荆轲沉默了。
他低下头,看着脚下那片被雪覆盖的土地。
很久。
然后他抬起头。
那动作很慢,像在做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点了点头。
没有说话,但点了头。
韩沥没有看他。
他只是看着前方那片木屋,听着里面传来的朗朗读书声。
“少者之事,夜寐早作——”
“既拚盥漱,执事有恪—”
那声音穿透木板的阻隔,在雪地里回荡。
韩沥忽然开口。
他的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现在,我就考虑的是,彻底被秦国也好,楚国也罢,在带走前搭多少架子。”
他顿了顿,目光变得有些远:
“然后看着这些架子在尔等天经地纬之才手上,能促成什么样的大变化了。”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奇特的混合——急迫,与憧憬。
“不然,一旦我被带走,我就只能在咸阳搭架子了。”
他微微侧过头,看了一眼身旁的几个人:
“我从不会隐瞒,但你们到时候享受到的只能是二手架子。”
荆轲没有说话。
卫庄没有说话。
张良也没有说话。
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韩沥,看着这个十七岁的少年,用最平静的语气说着最沉重的事。
雪落在他们肩头。
一片,又一片。
木屋里的读书声还在继续,清脆而整齐,穿透这深冬的寂静。
远处,念端站在另一座木屋前,正和布一说着什么。木一、铁一、农一各自散在不同的方向,专注地看着屋里的孩子。
雪还在下。
而他们相顾无言。
因为他们知道,韩沥说的是真的。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什么都改变不了。
因为他们知道,他们只能“等待”。
等待秦国“看见”韩沥。
等待燕国“决定”是否动手。
等待荆轲的朋友成为敌人或朋友。
等待韩沥被带走,或者在咸阳“搭架子”。
这是他们最深的无力,也是韩沥最深的孤独。
但韩沥不在乎。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忠嗣学堂里的孩子们,听着那句:
“受业之纪,必由长始——”
“一周则然,其余则否——”
——这是孩子们的课,也是韩沥的课。
他教他们的,不只是知识,是一个能继续活下去的“活法”。
而他则更希望自己独有的“活法”,能不被任何人复刻去。
因为苦啊,不仅苦,还得找罪受,而且成功了也代价巨大,一生不得解脱。
但要能有那些真正的革命者三分像,他就会觉得莫大的满足——因为见贤思齐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