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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夜的重量

第147章 夜的重量 (第2/2页)

灰衣。
  
  同样的灰衣。
  
  上百件同样的灰衣。
  
  红莲的瞳孔微微收缩。
  
  她不是没见过成队的人。王宫禁卫、城防军、甚至父王出巡时仪仗的庞大阵列。
  
  但那些人穿的是甲胄,拿的是兵器,站的是阵型。
  
  而眼前这些人——
  
  他们在扫地。
  
  统一地、沉默地、熟练地扫地。
  
  红莲忽然意识到一个荒谬的事实:
  
  她活了十七年,等她能出宫时,大概十四十五岁了,每日从王宫出行,却从未见过街道过于脏污。
  
  她以为是新郑天生如此。
  
  原来不是。
  
  “走。”卫庄的声音把她的思绪拉回,“我带你去找个我认识的人。”
  
  红莲木然地跟着他迈步。
  
  走了几步,她忽然拉住卫庄的衣袖。
  
  卫庄侧头。
  
  “他们……”红莲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丝藏不住的颤意,“他们不会对我们不利吧?”
  
  上百个统一装束的人。
  
  统一行动。
  
  统一沉默。
  
  她不明白这股力量的威力,但那阵势已经让她本能地害怕。
  
  卫庄看了她一眼。
  
  然后他说:
  
  “这股力量的主人姓韩,名沥。”
  
  他没有再多说一个字。
  
  红莲愣了一瞬。
  
  然后她松开手,点了点头。
  
  卫庄已经朝一个灰衣汉子走去。
  
  那汉子正拄着扫帚歇气,察觉到有人靠近,抬起头。
  
  火光映在他黝黑的脸上,照出一道道被岁月刻出的沟壑。
  
  “噢,是卫庄先生啊?”汉子的语气熟稔,像见了老熟人,“这次又带着女眷夜游啊?”
  
  在天泽占据太子府,幻梦点燃“丰”字火把长廊时,在中路,他见到了卫庄,还有两个公子哥儿,还带着两个女眷,而其中一个公子哥是司寇,而卫庄在他看来就是护卫者。
  
  但这话,却让红莲的耳朵像被蜜蜂蜇了一下。
  
  “嗯?!什么女眷?”
  
  她的雷达瞬间竖起,眼睛在卫庄和那汉子之间来回扫。
  
  但卫庄没有看她。
  
  他只是平静地对汉子说:
  
  “那是司寇的女眷。”
  
  然后无缝衔接:
  
  “司寇把刀头的钱还给你了没有?”
  
  虽然当时刀头是他偷的,为了观察刀头背后的原理,但韩非担下来,也向韩沥认下了此事,并承诺会还。
  
  而汉子清了清嗓子,拄着扫帚:
  
  “咳……啊,还没有。不过他也不用还了——公子找到我,把我扣的钱退回来了。”
  
  他顿了顿,疑惑地打量卫庄:
  
  “不过我有点怀疑啊——我的刀头,是不是你想要偷的?”
  
  他眯起眼:
  
  “司寇一个没干过杂活的大贵族,怎么会想到偷我的刀头呢?”
  
  红莲在旁边倒吸一口凉气。
  
  可卫庄对此面不改色:
  
  “你的怀疑有误。我是剑客,对你的刀也不感兴趣。”
  
  “嗯哼……”汉子也不深究,只是摇了摇头,“那行吧。”
  
  “你弟弟怎么样了?”卫庄问。
  
  他们见面的时机,还是汉子用独轮车抬着变成狂乱兵的弟弟时,绳子断裂,他想要下手处决的那一刻。
  
  结果韩非和张良的乱喊住手反而打搅了最佳处决时机,而卫庄是最后那个拯救局面的人。
  
  那个狂乱兵弟弟好在没死在被处决的那一刻,而是成为三千恶少年被转化为狂乱兵后,最后幸存的不足五百人的其中之一。
  
  红莲看见汉子的表情变了一瞬。
  
  那变化太快,快到她几乎以为是火光的错觉。
  
  然后汉子偏过头,用一种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收成还行”的语气:
  
  “还能怎么样?就这样呗。”
  
  他顿了顿。
  
  “救回来了,却寻死觅活地。不过好在没一个帮派愿意收曾经变成过狂乱兵的他们了——也算幸事。”
  
  他把“幸事”两个字说得很轻。
  
  像在说服自己。
  
  “公子最近好像有个项目。”他忽然说,皱着眉头回忆,“好像要找人踢蹴鞠?”
  
  他想了想:
  
  “反正我让他报名了。老待在家里,没女人愿意提亲,只会吃死我。”
  
  “嗯。”卫庄点头,“听说是训练雅球。”
  
  “反正别吃死我老娘,别吃死我,就行了。”汉子说。
  
  他的语气不支持,也不反对。
  
  只是接受。
  
  卫庄没有再问。
  
  这确实是在他看来最好的结果:活着,还不能去学坏,甚至有事可做,不饿死——就已经好过普天之下绝大多数人了。
  
  他侧过身,示意依旧处于一脸震撼的红莲上前。
  
  “这是司寇的妹妹,也是你家公子的姐姐。”他顿了顿,“红莲公主。”
  
  汉子的动作停了一瞬。
  
  然后他放下扫帚——不是随手一扔,是小心地靠在自己腿边,像对待一个会用很久的工具。
  
  接着,推金山倒玉柱地,双膝跪地。
  
  “拜见公主。”
  
  他的额头触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的一声。
  
  红莲的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她张了张嘴,努力让声音平稳:
  
  “……免礼平身。”
  
  “谢公主。”
  
  汉子拾起扫帚,站了起来。
  
  红莲看着他。
  
  她忽然开口,问了一个自己都没意识到会问的问题:
  
  “你们这……几百人扫全城?”
  
  汉子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那笑容不是恭敬,只是对一个无知后辈的耐心解释:
  
  “哪能啊。”
  
  他用扫帚比划了一下:
  
  “我们是除了王宫不包以外,覆盖全城的清洁力量。”
  
  他顿了顿,似乎在计算:
  
  “这需要大几千人。还不包括秽物输出那边负责的人。”
  
  红莲的瞳孔剧烈收缩。
  
  “几……几千人……”红莲惊骇地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几千人?
  
  覆盖全城。
  
  不包王宫。
  
  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怎么了?”汉子疑惑地看着她。
  
  红莲没有回答。
  
  她的脑子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嗡嗡作响。
  
  “你说了秽物。”卫庄的声音把她从失神中拉回,直接指鹿为马地敷衍道。
  
  汉子一愣,随即拍了拍自己的嘴:
  
  “啊,我的错。忘了贵人听不得不干净的词了。”
  
  红莲看了卫庄一眼。
  
  她没有戳破。
  
  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忙你的去吧。”卫庄说。
  
  汉子应了一声,重新低下头,继续扫地。
  
  扫帚划过青石板,沙沙的声响,像夜的脉搏。
  
  红莲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被卫庄带到那条暗巷的。
  
  她只记得自己的腿在走,心却像坠着铅块,一步比一步沉。
  
  巷子里没有火把。
  
  黑。
  
  浓稠的黑。
  
  她站在卫庄身侧,忽然觉得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她抬起手——
  
  那只手在发抖。
  
  她指向巷口的方向,指向那群还在沉默劳作的灰衣人:
  
  “我……”
  
  她的声音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挤出来的。
  
  “他……他有几千人……覆盖全城?”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
  
  “只……只为了扫地?”
  
  卫庄看着她。
  
  “扫地不重要吗?”他问。
  
  红莲张了张嘴。
  
  重……重要吗?
  
  她忽然发现自己答不出来。
  
  她从来没有思考过“扫地重不重要”这个问题。
  
  就像她没有思考过“每天早上街道为什么是干净的”这个问题。
  
  她忽然想起小时候问过父王:为什么王宫每天都要宫女和寺人打扫?扫不完的呀?
  
  父王说:傻孩子,不扫,会有尘。
  
  有尘。
  
  那城市呢?
  
  城市不扫,会怎样?
  
  她每天出城看到的街道——干净的、整洁的、没有昨日垃圾痕迹的街道——
  
  是这几千人。
  
  在每一个天亮前。
  
  在她还在睡梦中的时候,收集并处理干净的。
  
  “可是……”
  
  她的声音越来越轻。
  
  她找不到词。
  
  她脑子里有一万个问题在横冲直撞,却撞不破喉咙里那堵无形的墙。
  
  她从没听父王或者任何人说过过这股力量啊!
  
  父王知道吗?
  
  父王如果知道宫墙外有几千个穿着统一灰衣、效忠于他儿子的人——
  
  他怕不怕?
  
  因为她已经怕了。
  
  她此刻就在怕。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怕的是什么。
  
  是这几千个人。
  
  是弟弟瞒着所有人织成的这张网。
  
  还是——
  
  她身为姐姐,对弟弟一无所知的这个事实。
  
  红莲的眼眶开始发热。
  
  她拼命眨眼,想把那股热意逼回去。
  
  可是它越来越多,越来越多,最后漫过睫毛,沿着脸颊无声地滑落。
  
  她还是没有说出一个字。
  
  她只是站在那里,面对着一片浓稠的黑暗,任由眼泪在脸上蜿蜒。
  
  卫庄没有说话。
  
  他只是看着她。
  
  许久。
  
  那沉默像一只无形的手,把红莲的泪一点点擦干。
  
  然后她听见卫庄的声音。
  
  很轻。
  
  轻得像怕惊醒什么。
  
  “所以,”他说,“这才是你哥哥——你的两个哥哥,你的小良子、我,甚至姬无夜、翡翠虎和白亦非,也许包括你的父王——”
  
  他顿了顿。
  
  “一直在苦苦探寻的问题。”
  
  红莲抬起眼。
  
  “韩王的儿子。”卫庄看着她,灰色的眼眸里没有嘲笑,没有评判,只有陈述。
  
  “你们的弟弟。”
  
  “夜幕麾下异军突起的大将。”
  
  “幻梦之主。”
  
  他把每一个头衔都说得很慢,像在称量它们的重量。
  
  然后他说:
  
  “他个人自认的问题解决者——韩沥,到底想要干什么?”
  
  红莲的呼吸凝住了。
  
  “因为他有篡位的能力。”卫庄的声音平静得像在讲一道已经解开的题。
  
  “而且去任何地方都能过得比现在好——至少在秦国,他会是新的吕不韦——甚至比吕不韦还强,因为吕不韦一定会死在王权上,而韩沥却不一定。”
  
  红莲的眼睛睁到最大。
  
  “但他就是不篡位。”
  
  卫庄没有看她。
  
  他看着巷口那片黑暗中,还在沙沙扫地的灰衣人。
  
  “他没有野心。”
  
  “而且不吝用最极端的方式,向世人宣告不参与权力的游戏。”
  
  他顿了顿。
  
  “他就待在韩国。成为跟水、空气和支撑屋顶的承重柱一样的存在。”
  
  红莲的喉咙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为什么?”
  
  她听见自己问。
  
  那声音干涩得像砂纸划过粗陶。
  
  对于新观察到的现象,此刻的红莲只觉得陌生得难受……虽然她可耻地觉得,自己为啥会莫名地心安。
  
  卫庄沉默了很久。
  
  久到红莲以为他不会回答了。
  
  然后他开口:
  
  “没人知道。”
  
  他说。
  
  那四个字在他唇齿间停留了一瞬,带着某种罕见的、近乎自嘲的重量。
  
  他突然想起了血衣侯白亦非。
  
  想起那个在深秋夜于卧榻上等待韩沥,并且白天在高处俯视新郑的血衣侯,灰色眼眸里燃烧着的、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执迷。
  
  他曾经不懂白亦非为什么要那样一次次试探韩沥——这实际上是一种着了魔。
  
  此刻他懂了。
  
  ——因为他也想知道。
  
  因为他也在试探。
  
  而实际上,他和那个他鄙夷的吸血贵族之间,只隔着“占有”与“理解”这薄薄的一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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