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章 参汤与抉择
第130章 参汤与抉择 (第2/2页)房间里安静了一瞬。
然后,荆轲和念端几乎是同时,向韩沥拱了拱手,齐声道:
“公子乃明主也。”
这话说得郑重,不带半分谄媚,而是某种见识到另一种“可能性”后的本能叹服。
韩沥却摆了摆手。
“欸,不用对我说这个。”他的语气里甚至有些无奈,“慢慢吃就是。我做这一切,从不为了听奉承。”
两人都不是扭捏人。
荆轲率先动筷,夹起一片酱牛肉送入口中。牙齿咬下的瞬间,咸香浓郁的酱汁在口腔里迸开,牛肉炖得软烂却不失嚼劲。
他眯起眼,细细咀嚼,像是要把这滋味刻进记忆里。
念端则更偏爱那盅参汤——而荆轲自己不想喝汤,于是就都让给念端了。
她又舀起一勺,这次喝得慢了些,任由那清甜微苦的汤液滑过喉咙,温热的暖流渗入四肢百骸。运功抗毒的损耗,似乎真被这股暖意填补了些许。
两人吃得很慢,很认真,仿佛在完成某种仪式。
韩沥也拿起筷子,但他吃得心不在焉。目光落在窗外渐暗的天色上,思绪已经飘到了别处。
(如果没记错,今晚的韩非,会跟暗中来到冷宫的天泽第一次碰面。
双方互相埋伏力量,但互不得利——韩非虽有几百禁军,身边有紫女,但天泽的毒功与驱尸魔的尸兵更胜一筹。最后的最后,若不是逆鳞护主,若不是卫庄及时救场……九哥这次,怕是凶多吉少。
而这次,九哥虽能逃得一命,但他的妹妹,也是我的姐姐红莲,也会阴差阳错地被天泽掳走。
但那却是卫庄的过失——他过早地在红莲心里留下印记。于是当他闯入宫廷时,发现他到来的红莲,会不管不顾地追到冷宫,闯入那片斗法的修罗场。
红莲的被俘,终究只是一场大棋局的开胃菜。很快,流沙就会发现禁军被调离,王上被控制。
姬无夜会表现出想要换个君王,韩宇却打算换个太子。而天泽和白亦非,恐怕还是要表现得想要追寻苍龙七宿。
这局,越发诡异,但也更让我……感到无聊。)
无聊到,他宁愿坐在这里,跟一个游侠和一个医家少女吃饭,都好过去掺和那些注定要发生的、如同剧本般精准的权力游戏。
“公子,你在想什么?”
念端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她一边小口抿着参汤,一边抬眼看他,那双清澈的眸子里映着烛火,也映着他有些出神的侧脸。
韩沥收回目光,看向她,又看了看同样停下筷子望过来的荆轲。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
“我在想,太子府的其中一处大门,现在应该已经打开了。”
“什么?!”荆轲勐地坐直,筷子“啪”地落在木板上。
念端也瞬间绷紧了身体,握着汤勺的手指微微发白。
韩沥伸出双手,做了个向下压的手势。
“别紧张,没那么快。”他的语气依旧平静,“高层还在斗法——现在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给我控制起来的这五百狂乱兵解毒。至于太子府里那一千五百个……”他顿了顿,“视情况而定吧。”
“视……视情况而定?”荆轲的声音里压着惊怒,“公子,那可是——”
“那是一千五百个恶少年。”韩沥打断他,目光转向荆轲,问了一个尖锐的问题,“荆轲,你也是游侠出身。他们理论上是跟你同一身份的人。当初新郑街头我们抓恶少年的时候,你为什么不阻止呢?”
“砰!”
荆轲一掌拍在床板上,震得食盒里的汤水都晃了晃。
“休要辱我,公子!”他脸色涨红,眼中是真切的怒意,“我虽游侠,但重的是‘侠’字!仗义、守信、轻死生、重然诺!帮派分子算什么?他们是‘游’!游手好闲、欺压良善、聚众斗殴的恶少年!我与他们,岂可同日而语?!”
他的出身并不差——齐国庆氏后裔,迁居卫国后改姓荆,骨子里流着贵族的血。对于街头那些真正底层的“恶”,他有本能的不屑与疏离。
韩沥静静看着他发完火,才轻轻点头。
“是啊。”他端起自己那盅已经微凉的参汤,抿了一口,“所以你看,我也好,姬无夜也罢,我们都是在用坏心思,做了一件对这个社会来说的‘好事’——把那些街头祸害集中起来,变成可控的‘工具’。”
他的目光扫过荆轲,又扫过念端:
“而现在,随着这些‘工具’变成了怪物,随着太子府外的血越流越多……新郑的百姓,会怎么想?”
房间里安静下来。
只有窗外渐起的晚风,吹得窗纸微微作响。
“他们会怕。”韩沥自问自答,“会恨。会喊着‘杀光这些怪物’。而朝堂上的大人物们,会顺应这份‘民意’——既除了隐患,又得了名声。”他放下汤盅,“所以,太子府里那一千五百个恶少年,即便解了毒,即便变回人……他们还能回到街上去吗?朝廷,敢一次性放一千五百个有前科、又刚刚经历过‘怪物’经历的青壮年,回到民间吗?”
荆轲死死咬着牙,腮帮绷出硬朗的线条。
他无法反驳。
因为如果换做是他,站在治理者的位置上,他也不敢。
一千五百个集结过的、有过共同经历的青年,这股力量太可怕了。
散入市井是隐患,聚在一起是威胁。
“所以,”念端的声音轻轻响起,她放下了汤勺,看向韩沥,“我们只需要在明天前,救下这里的五百狂乱兵?而太子府那里的……我们——”
“能救多少,救多少。”韩沥接过话,语气斩钉截铁,“但不要全救,也不能全救。”
他看向念端,眼神清澈而冷酷:
“救下全部,是给未来的新郑埋下更大的雷。救下一部分,既能彰显仁义,又能分化他们——活下来的会感激,会听话。死了的,会成为警示。”
荆轲和念端对视了一眼。
然后,两人几乎是同时,重新拿起了快子。
他们开始埋头吃饭,动作比之前更快,更用力。酱牛肉大口地嚼,菜蔬囫囵地咽,参汤一口接一口地灌。
像是在用这种“报复性进食”,来宣泄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憋闷——对现实的无力,对计算的冰冷,对“不得不如此”的愤满。
韩沥看着他们,没再说话。
他也慢慢吃着自己那份已经凉透的饭菜,味同嚼蜡。
直到饭盒快要见底时,韩沥忽然抬起头,看向念端。
“念端大师,”他的语气很认真,“你想不想执掌这里,锻炼一下医术的同时,做些对医家未来……比较有意思的事情呢?”
这话问得突兀。
荆轲的咀嚼动作猛地停住,嘴里的羊肉忘了咽下,鼓着腮帮子,眼睛瞪得熘圆看向念端。
(完了完了!小端又要被这家伙的长篇大论给绕进去了!)
他心中警铃大作,但同时又有一股莫名的期待——上次他被韩沥说得怀疑人生,这次终于能看别人“受害”了!
而念端,在最初的错愕之后,心里立刻冷哼了一声。
(哼!臭贵族的马脚终于露出来了!施恩示惠,终有所图!医家岂是你想招揽就能招揽的?)
但她面上不显,只是慢慢放下筷子,用布巾擦了擦嘴角,抬起头,迎上韩沥的目光。
烛火在她清澈的眸子里跳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