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责之刃
第120章 责之刃 (第1/2页)但下一刻,韩沥却“嗖”地一下来到了韩非身边。
那动作快得让张良只觉眼前一花。
韩沥举起了自己的手——那只刚刚接受过浓烈“点火酒”清洗、却依旧残留着刺鼻酒味与澹澹血腥气的手,直直地凑到了韩非面前。
韩非本能地皱眉,向后退了半步。
“告诉你我的暴论,从来都不是打击你的。”韩沥的声音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像淬火的刀锋,“而是为了告诉你——你真正的敌人是谁。”
巷子里的空气似乎随着这句话,重新开始流动。
“但也不要因为夜幕是父王的造物就失落,”韩沥继续说着,目光如炬,“也不要听到自己沦为异论相搅的棋子而难受,更不要听着自己被比作二十年前的王子安就惊恐。”
“某种意义上来说,”韩沥看着韩非那因为异味而愈发拧紧的眉头,语气却渐渐带上一种奇异的温度,“正是因为父王他懂‘法’——哪怕是黑暗的术治之法——所以你才是他真正在关注的。你的威力,在他眼里,不亚于当年那个靠夜幕上位的他自己。”
韩非的呼吸,几不可察地急促了一瞬。
“但再怎么忌惮你、限制你,你都别忘了,”韩沥的神情,此刻如同早些时候里他劝解荆轲时那般认真,甚至虔诚,“他还是术治派,而你——是法治派。这里面有根本的不一样。”
他顿了顿,声音在狭窄的巷壁间回荡:
“韩国历来都受术治之影响,既有好处,也有坏处。而夜幕,就是术治走到尽头的模样——一个失控的、反噬自身的怪物。”
“现在你要做的,”韩沥的气势开始节节攀升,那并非武者的内力,而是一种思想者宣示其道的压迫感,“不是沉溺于被背叛或被利用的痛苦。是收集夜幕运行时暴露出的所有问题!是在你自己的推演中,找到那条能让法治落地的出路!”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
“理念之争本就你死我活!什么时候在最分裂的儒门里待过的人——”他目光扫过张良,又盯回韩非,“竟然会因为这么一点小挫,就丧了气?!”
“我……我没有丧气!”韩非像是被这话刺痛,猛地伸手,一把抓住韩沥那只还举在面前的袖子,用力往下拉,“而且,这能叫‘小挫折’吗?!”
那只手上的气味,实在太冲了。
“再大,”韩沥任由他拉着,只是平静地反问,“还比得过亡国吗?”
韩非动作一僵。
“甚至,亡国都只是‘大挫折’而已。”韩沥的声音冷了下去,像北地的寒风,“最恐怖的,是灭种。”
他盯着韩非的眼睛,一字一顿地问:“你告诉我,你现在经历的这些——理念冲击、真相残酷、前路迷茫——够得上亡国灭种的级别吗?”
韩非哑然。
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发不出任何声音,最终,只能无语地、近乎倔强地偏过头去。
他的挫折,当然比不上亡国——虽然亡国的阴影或许就在未来。
至于灭种?更是无从谈起。
“没有,你就给我老老实实的!”韩沥的声音斩钉截铁,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道,“收起那些无用的情绪,去构筑你的理论基础!去完善你的法治之道!”
他再次举起了自己的两只手。
月光下,那双手上残留的污渍与“点火酒”挥发后留下的痕迹清晰可见,刺鼻的气味随着他的动作弥漫开来。
“你知道吗?”韩沥看着自己的手,又看向韩非,语气里带着一种奇异的自嘲与骄傲,“如果你当初从桑海回来,就只做个闲散宗室,吟风弄月,我还真劝不了你,也没资格劝你。”
他话锋一转:
“但谁叫你成立了流沙?!”
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此刻亮得骇人:
“当你自动成为流沙之主的那一刻——我,这个经营十年、手下有五万人要吃饭、每天朝不保夕、既想着救人、又时刻等着梦醒的幻梦之主——就成了你天然的‘老大哥’!”
“嘿!怎么说话的?!”韩非那股不服输的劲儿被激了起来,他松开韩沥的袖子,瞪着眼睛,“论年纪、论学识、论——”
“论什么?”韩沥直接打断了他,脸上浮现出毫不掩饰的鄙夷,“我手下五万人,经营十年,在夹缝里求存,崩溃过吗?!我面对过冬天冻死在墙角的尸体,面对过翡翠虎的贪婪算计,面对过姬无夜的步步紧逼,甚至现在还要面对白亦非的虎视眈眈——我像个软蛋一样崩溃过吗?!”
他上前一步,几乎贴着韩非的脸:
“你一个手下四五人、刚搭起个架子的小领袖,不过是遇到了一点道路上的、志向上的挫折,就在这里捂耳朵、发抖、问我‘算什么’——你有什么资格崩溃?!”
这话太重,太伤人。
张良下意识想开口,却被卫庄一个眼神制止。
韩非的脸瞬间涨红,眼中翻腾着羞怒、屈辱,还有一丝……被彻底戳破伪装后的难堪。
“现在,听清楚了。”韩沥向后退开半步,伸出一根手指,指向韩非的胸口,“韩国从来没有过法治落地的机会。但你来了,你带着荀子的学问,带着法家的理想来了——你让这一切,有了个‘一’。”
那根手指,在月光下稳如磐石。
“但一后面的零,是要靠你自己去争取、去填写的!你现在,就是你那个目标的化身——法治的化身!”
他的左手指了指韩非:“所以,你要保护自己。”
右手指了指旁边的张良和卫庄:“保护战友。”
然后,他指了指自己身上满是脏污的罩袍,又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积蓄力量——用尽一切你能用的,光明或黑暗的手段。积蓄到你足够强大。”
最后,他的目光如燃烧的寒星,直视着韩非的眼底:
“然后,不顾一切地向前冲。冲到尽头为止!冲到你撞得头破血流、撞到山穷水尽、撞到再也无路可走——”
韩沥的声音,在巷子里激起冰冷的回响:
“到那时候,你才有资格说‘我崩溃了’。到那时候,你才有资格问‘这一切算什么’。”
“不然,”他最后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有无尽的疲惫,也有铁一般的决绝,“你就别回来。你应该老老实实待在桑海,治你的经,做你的学问,当个与世无争的公子。”
寂静。
漫长的寂静。
只有远处太子府方向,隐约的厮杀声如潮水般起伏。
韩非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他脸上的红潮渐渐褪去,羞怒也慢慢沉淀。他闭上眼睛,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那空气中混杂着血腥、药味、“点火酒”的辛辣,还有这座都城深夜特有的、冰冷的尘埃气。
当他再次睁开眼时,张良看见——九公子眼中那片濒临熄灭的火,重新被点燃了。虽然依旧摇摇欲坠,虽然下面垫着厚厚的、冰冷的灰烬,但它确实是重新开始燃烧起来。
“行了行了行了,”韩非终于开口,声音还有些沙哑,却已恢复了惯有的、带着点不耐烦的语调。他挥了挥手,像是要驱散什么,“你这个走‘势治’路线的,就别在这里教训我这个搞‘法治’的了。味道太大了……赶紧退开点,我们谈谈眼下的正事。”
他终究,还是把焦点拉回了现实。
韩沥看着兄长眼中重新凝聚的神采,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弯了一下。
他依言向后退了两步,同时,借着转身的刹那,极其隐蔽地——对着站在韩非侧后方的卫庄和张良,比了一个古怪的手势。
那是两根手指竖起,微微弯曲——一个带着点顽劣意味的“耶”。
瞧,我能敲得碎,也能治得好。
张良因为站在韩沥正后方,没看见这个手势。但卫庄看见了。
那位白发剑客一直冰冷澹漠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出一个极其细微、却真实存在的笑容。他微微摇了摇头,那动作里没有否定,只有一种近乎无奈的、激赏的认可。
“那么现在,”韩沥重新站定,脸上恢复了那副谈正事的平静表情,重复了最初的问题,“你想从我这里知道什么呢?”
对于韩非刚才反击的“势治”评价,他并不在意。
势治与否,早就不是他在意的事情了。他在意的,是网织得够不够大,够不够牢,能不能网住更多本该冻死饿死的人。
韩非的第一个问题,很直接,也很关键:
“你那天晚上,跟天泽究竟谈了些什么?”他盯着韩沥,“如果他真的对韩国仇深似海,为什么会放过你?又为什么会放过那一百多个越人?”
“嗨,”韩沥无所谓地耸了耸肩,“他仇归仇,恨归恨,但那天晚上,他恰好缺一个要件——虽然这东西跟他原本最想要的不太一样,但却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也无法立即得到的东西。”
“是什么?”韩非追问,心中有种预感——无论答案是什么,都必定石破天惊。
韩沥直接吐出了两个人名:
“范蠡、文种。”
巷子里,再次陷入死寂。
“呵。”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卫庄。他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那笑声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嘲弄,“一个一无所有、连立足之地都没有的废太子,也敢去效仿勾践?他连最基础的本钱都没有。”
“你你你……”韩非则是指着韩沥,手指都有些发抖,“你不会告诉我,你输了之后,答应去当他的范蠡、文种吧?!”
这太疯狂了!
“沥公子……行事当真天马行空!”连张良在极致的信息冲击下,都忍不住喃喃评价道。
“放心吧,”韩沥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仿佛在说晚饭吃什么,“人家天泽还是脚踏实地的,根本不敢收我——当然,他心里暗戳戳地想,是正常的——他只是希望从我手里获得拥有范蠡文种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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