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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伤亡者之河

第114章 伤亡者之河 (第2/2页)

韩非看着这个前一秒还想杀人、后一秒跪得如此利落的汉子,心中五味杂陈,摆了摆手:“不知者无罪,起身说话。”
  
  “谢司寇。”汉子利落地起身,垂手站在车旁,一副等候垂询的模样,但那微微偏开的头和紧绷的肩膀,依然透露出他的不耐。
  
  “前线战况如何?”韩非压下心中复杂的情绪,问出最关心的问题。
  
  “不太好。”汉子回答得很直接,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粗粝,“虽然咱们的军官,打一开始就吼着‘三人一组,长矛捅刺’,但真打起来,哪能人人都顾得上?一开始没个防备,被这些疯子砍伤的、捅伤的,还有自己人慌乱挤撞踩踏死的……不少。”
  
  他顿了顿,指了指自己这辆车和这条川流不息的“河流”:“就我这一路,来回少说拉了十具尸首了。五具是咱们自己兄弟的,还有五具是这些玩意儿。”他用下巴点了点车上的狂乱兵,“上头有令,狂乱兵的尸首也不能留在原地,听说对面有妖人,能让死的再站起来扑腾。”
  
  “那为何还要费力抓捕活的?”韩非的目光落在那依旧微微抽搐的狂乱兵身上。
  
  汉子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讥诮的无奈,复述命令般说道:“公子有令,落单的、确保能安全拿下的狂乱兵,尽量捕捉,统一押送,集中看管,以观后效。”
  
  “哼。”旁边的卫庄发出一声清晰的冷笑,声音不大,却像冰珠子砸在地上,“妇人之仁。”
  
  灰衣汉子显然听到了,他猛地咳嗽一声,抬起粗糙的大手死死捂住嘴,肩膀耸动两下,然后非常自然地转过头,望着另一边火光通明的巷子,仿佛突然对那里的砖墙产生了浓厚兴趣,嘴里含混地嘟囔:“咳……这话我可没听见啊……什么都没听见……”
  
  韩非没理会卫庄的讽刺,他对汉子那仿佛对待牲口般的态度依然难以释怀:“你可知,他们也曾是人,或许是你的街坊,甚至是……”
  
  “我知道啊。”汉子转回头,打断了韩非的话,语气平静得可怕,甚至带着点理所当然,“我不光知道,我还可以告诉司寇您——”
  
  他抬起手,用拇指反指了指身后板车上被捆成粽子的狂乱兵,一字一句道:
  
  “这玩意儿,就是我的亲弟弟。”
  
  “什么?!”韩非和张良同时失声,童孔骤然收缩。
  
  紫女和弄玉也猛地看向那汉子,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就连卫庄,那万年冰封的灰色眼眸,也微微动了一下。
  
  “你……你怎能对自己的弟弟下此毒手?!”韩非的声音因震惊和愤怒而有些颤抖。
  
  他看得分明,刚才那一刀,没有半分犹豫,直奔要害!
  
  汉子看着韩非,脸上那种程式化的恭敬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切的、混合着痛苦、愤怒与麻木的平静。
  
  “司寇大人,”他的声音不高,却像生了锈的铁器在摩擦,“这个败家子!当恶少年,横行街里,害得我家名声蒙羞,老母为他快哭瞎了眼!我媳妇在坊间都抬不起头!他要是个人,我或许还……还下不去手,但他变成这鬼样子了!”
  
  他的眼神骤然变得锐利如刀,声音也拔高了些:
  
  “我杀他,是让他解脱!是替我爹娘清理门户!我,何错之有?!”
  
  一句“清理门户”,让韩非如遭重击,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一时竟无言以对。
  
  他忽然想起,在当下社会法理中,家族长老对严重败坏门风的子弟,确有生杀予夺之权。
  
  只是,那通常是象征性的、需要仪式和共识的审判。
  
  而眼前这个汉子,是在用最朴素、最血腥的方式,执行着一种残酷的“家法”。
  
  “即便如此……”韩非的声音艰涩起来,“私刑终究……不合国法。”
  
  “国法?”汉子摇了摇头,那笑容苦涩得像嚼了黄连,“要有官能管管这些恶少年、地痞流氓就好了。上次,我听说姬大将军派兵,把城里闹得最凶的那帮渣滓都抓走了,街面上可算清净了几天……嘿,难得啊,大将军总算办了件人事。”
  
  这话像一根针,狠狠扎进了韩非和张良的耳朵里,两人的表情瞬间变得极其古怪,嘴角不受控制地抽搐起来。
  
  汉子却没注意,自顾自叹了口气,那叹息里满是荒诞与疲惫:“可惜啊,不知道哪个天杀的王八蛋,又把这几千号祸害给放了出来……还好,都变成怪物了。也好,这下总算能名正言顺地清理干净了,街坊们都说,这是他们的报应。”
  
  他抬起头,目光在韩非和张良脸上扫过,那眼神复杂难明,有感激,但更多的是一种“你们不懂”的疏离和无奈。
  
  “这世道,也就咱们公子,还有司寇大人您这样的贵人……还想着要救这帮‘垃圾’了。”
  
  说完,他不再多言,对着韩非和张良再次抱了抱拳,然后转过身,扶起车辕。
  
  粗壮的手臂发力,独轮车发出“吱呀”一声轻响,重新汇入了那条沉默而悲伤的河流,向着医堂的方向,缓缓而去。
  
  火把的光将他的背影拉得很长,微微佝偻,却异常坚定。
  
  留下流沙五人,站在原地,久久无言。
  
  夜风似乎更冷了。
  
  “这……这……”张良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声音干涩,脑子里一片混乱,“怎么会……姬无夜他……居然成了百姓口中的‘好人’?”
  
  韩非望着汉子消失的方向,良久,才长长地、沉重地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寒冷的夜空中化作一团白雾。
  
  “看到了吗,子房?”他的声音充满了疲惫与深刻的悲哀,“民众渴求的,首先是最基本的‘秩序’。哪怕这秩序来自暴力,来自阴谋,只要它能带来片刻的安宁,在绝望者眼中,便成了‘好事’。惩治恶徒,扫清街面,这本该是官府法度应尽之责……可我们没做到,或者,做不到。”
  
  他想起朝堂上的掣肘,想起各方势力的盘根错节,想起自己身为司寇却处处受限的无力。
  
  “所以,”卫庄冰冷的声音再次响起,一针见血,“我才说韩沥此举,后半截是‘妇人之仁’。他利用姬无夜的贪婪清理了城市的脓疮,却还想在战争机器开动后,保留那么一点无谓的‘人性’。抓活口?观察?在只想活下去和发泄愤怒的人眼里,这就是愚蠢。”
  
  “恶少年……便都该死吗?”弄玉的声音轻得像耳语,带着深切的悲凉,“即便……是血脉相连的兄弟?”
  
  “该不该死,应由律法明断。”韩非揉了揉发痛的眉心,重复着自己的信念,但语气已不如之前坚定,“私刑泛滥,绝非治世之象。只是……当律法缺席,或无力执行时,人心的天平,就会滑向最直接、最残酷的那一端。”
  
  他转过身,不再看那条“伤亡者之河”,目光投向火廊尽头那座轮廓隐约的医堂建筑。
  
  “走吧。”韩非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决绝,“让我们去看看,这一系列谋划里,那个必须要站出来……给所有人一个交代的人。”
  
  他顿了顿,说出了那个名字,语气复杂难明:
  
  “我的好弟弟,韩沥。”
  
  流沙众人跟在他身后,最后看了一眼那条在火光映照下、仿佛通往地狱深处的伤亡者之河,然后迈步,踏上了前往医堂的最后一段路。
  
  脚步声在空旷的街道上回荡,与远处隐约传来的嘶喊、近处车轮的辘辘声混杂在一起,奏响着一曲冰冷而沉重的夜之序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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