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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会猎

第80章 会猎 (第2/2页)

南阳确实有铁,但其他配套呢?物流成本呢?市场辐射呢?
  
  南阳在此刻最多成为一个幻梦的原材料提供市场。
  
  “而且我也好,幻梦也罢,当年都不会在血衣侯眼中有半分重要的。”韩沥补充了更关键的一点,语气里带着点自嘲,“一个不受宠的公子,一点小打小闹的生意,凭什么入那位侯爷的法眼?”
  
  他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按在桌沿上,目光如炬:
  
  “而现在,血衣侯对韩国释放天泽是为了撂挑子,但对于我们,是为了摘桃子。”
  
  他顿了顿,声音清晰地传遍会议室:
  
  “这正是我幻梦成了宝物的确切证明——现在人人都想抢它了。”
  
  宝物。
  
  这个词,让会议室里所有人的心情都复杂起来。
  
  既是骄傲——我们创造的东西,连血衣侯那样的人物都垂涎。
  
  更是沉重——怀璧其罪。
  
  就在这股复杂的沉默蔓延时,韩沥忽然话锋一转。
  
  他向后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姿态放松了些,语气甚至带上了一丝罕见的、征求意见般的温和。
  
  “那这样吧,”他看着众人,“如果大家觉得服软,并接受拆分更安全,更稳妥的话,可以提出来——”
  
  他顿了顿,目光坦诚:
  
  “如果合适,我会向大将军说明——来修改我的原本计划。”
  
  此言一出,会议室里的气氛陡然变得微妙。
  
  管一没有第一时间出声。他和一直沉默肃立在韩沥身后的韩重,以及另一侧眉头紧锁的韩渠,三人几乎同时抬起了目光,缓缓扫过长桌两侧的每一张脸。
  
  那目光里没有逼迫,只有观察,等待。
  
  他们在等真正的回答。
  
  第一个打破沉默的,是木一。
  
  这个刚才还因为理想与现实冲突而挣扎的木工坊主,此刻抬起了头,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神色,只有一种近乎执拗的平静。
  
  “幻梦若拆分,”他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此地不值得我栖身。”
  
  理由简单,干脆,甚至有些任性。
  
  但符合他一贯给人的印象——一个对手艺和“做事的环境”有洁癖的匠人。
  
  紧接着是铁一。
  
  他咂摸了一下嘴,像是品出了点什么,也给出了自己的答案:“大将军或血衣侯再怎么需要兵器,估计不会对我以礼相待。”
  
  他也有傲气,他的价值在于他的技艺和效率,而不是作为一个可分割的“财产”被分配。
  
  农一也缓缓开口,语气带着老农特有的审慎:“拆了幻梦,我等的生活会遭逢剧变——我宁愿争一争。”
  
  他追求的是稳定和可持续,拆分意味着一切推倒重来,不确定性太大。
  
  肥一、伐一和矿一这几个来自最底层、管着最苦最累活计的负责人,互相交换了几个眼神。
  
  最后是矿一朝韩沥拱了拱手,他脸上还带着楚地人特有的悍勇,声音也粗豪:“我等乃各国庶民,孤苦无依来到各地讨生活,本应死于苛政和寒冬,幸得公子收留。若幻梦拆分,我等估计又得恢复孤苦无依的生活——为了现在的生活,我等愿听公子吩咐,在所不辞!”
  
  理由更朴素,更直接——为了保住饭碗,为了不让好日子没了。
  
  “我宁愿先打一场。”东胡人殖一的话更短,带着草原上直来直去的剽悍。
  
  最后,所有的目光,不约而同地,落在了那个一直安静得近乎没有存在感的女人身上。
  
  也就是所有统领中,最神秘莫测的布一。
  
  她似乎被这些目光惊扰,微微抬起眼睑,露出一双深井般平静无波的眸子。
  
  “看妾身干嘛?”她的声音温婉,甚至带着点恰到好处的困惑,手指轻轻拂过深紫色衣袖上根本不存在的皱褶,“妾身这种绣娘也许是贵族的宝贝——”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扫过,最后落在韩沥身上,唇角似乎弯起一个极淡的、几乎看不见的弧度。
  
  “但妾身能在这里当管事,为啥要去别的地方当普通女工呢?”
  
  理由现实得近乎市侩,却让人无可辩驳。
  
  管一轻轻吐出一口气,转向韩沥,微微躬身。
  
  “看起来,大家还是不接受拆分的,宁愿先做过一场。”他总结道,随即也补充了自己的立场,“老朽也习惯在幻梦容身,真不习惯去其他地方案牍劳形了。”
  
  态度明确,理由……很个人化,但出自一贯理性的管一之口,反而有种奇异的说服力。
  
  韩沥点了点头。
  
  脸上没有什么激动的神色,仿佛这个结果早已在他预料之中。
  
  他重新坐正,腰背挺直,双手平放在桌面上,那个刚刚还流露出征求意见态度的年轻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做出决断后的首领。
  
  “嗯,好。”他声音平稳,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我也确实是要跟血衣侯争一场,以此来打回他贪婪的手。”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缓缓扫过每一个人。
  
  “现在,听下我的构想,看看你们的反应,能不能接受吧。”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一声,爆开细小的灯花。
  
  “计划很简单——”
  
  韩沥的声音在寂静中响起,不高,却每个字都清晰地钻进每个人的耳朵。
  
  “就是主动约一场会猎游戏。让我方,和白亦非刚放出来的天泽,做兑子。”
  
  “兑子”这个词,冰冷而血腥,让不少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
  
  “计划的目的不是让我们赢,”韩沥继续道,语气冷静得像在分析一道数学题,“而是让我们流血牺牲,来让大将军和血衣侯意识到我们的价值,坚持和让局面难堪的能力。”
  
  他稍微放缓了语速,确保每个人都能理解其中的逻辑:
  
  “赌斗的结果:赢了,大将军有资格去挡住血衣侯的小手;输了,我也向大将军和血衣侯做了证明:前者是忠诚,后者的是能力。”
  
  他停顿了一息,说出那个最可能的结果:
  
  “当然,输的结果可能还是拆分吧。”
  
  然后,他话锋一转,点出了这个看似残酷计划的核心战略意图:
  
  “但这个方案的目的,却是主动出击,锁死白亦非在其他方面,以我无法承受的方式进行全方位的打击。”
  
  话音落下。
  
  韩沥的身体微微后靠,目光平静地迎向全场。
  
  “我话讲完,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提了。”
  
  结束了。
  
  计划抛出来了。
  
  赤裸,直接,没有遮掩其残酷的本质,也清晰地阐明了其战略目的。
  
  会议室里,再次陷入了沉默。
  
  但这一次的沉默,与之前的困惑、震惊、权衡都不同。
  
  这是一种被具体方案冲击后,无数疑问、担忧、恐惧、计算瞬间涌上心头,却又在喉咙里互相堵塞,一时间不知该从何问起的酝酿的沉默。
  
  每个人的眼睛都在闪烁,眉头紧蹙,嘴唇微张又闭合。
  
  管一的手指停在简牍上方,仿佛要记录,却又不知第一个问题该记什么。
  
  铁一不再摩挲任何东西,只是死死盯着韩沥,像在评估这个计划的每一个技术环节可能出现的漏洞。
  
  木一的脸上血色褪去,理想与现实的冲突似乎被这个血淋淋的方案具象化了,让他更加无所适从。
  
  肥一的呼吸粗重起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那些兄弟们倒在街头的景象。
  
  布一……她依然安静,只是那双深井般的眸子里,极快地掠过了一丝难以捕捉的、近乎欣赏的光,旋即又恢复了古井无波。
  
  韩重和韩渠绷紧了身体,如同蓄势待发的猎犬,等待着第一个站出来质疑或反对的人。
  
  质询的潮水,正在这令人窒息的寂静中,急速蓄积。
  
  下一秒,或许就要冲破堤岸,将无数尖锐的问题,砸向那个刚刚抛出了血腥赌约的年轻主人。
  
  长桌两侧,暗流汹涌。
  
  而风暴眼中心的韩沥,只是静静地坐在那里,等待着。
  
  等待着,第一声惊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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