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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砝码与棋局

第58章 砝码与棋局 (第2/2页)

李开握紧了拳:“公子要如何……”
  
  “只能保住肉身。”韩沥打断他,声音斩钉截铁,“‘李开’这个身份,保不住了。当白亦非开始行动时,‘右司马李开’就必须‘死’,或者必须被钉在历史的耻辱柱上,成为一切混乱的源头。这是代价。”
  
  李开沉默了,但他也能理解。
  
  名誉、清白、历史定位……在这样层级的博弈中,是最先被牺牲的东西。能活着,已是万幸。
  
  也许确实很不甘——但要真为了复仇,先活着,才能真正找到机会。
  
  “但,”他仍有不解,“血衣侯为何一定要针对公子?”
  
  韩沥看着他,忽然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极淡的、近乎讽刺的笑,然后缓缓吐出了那句姬无夜曾说过的,而自己也最终领悟的话:
  
  “清贵者,不得操持贱业。”
  
  李开瞳孔一缩。
  
  是了,这才是一个最根本、最无法调和的原因。
  
  十四公子所做的一切——改良农法、烧制瓷器、钻研造纸、甚至亲自查账——在这些世代簪缨的顶级贵族眼中,是自甘堕落,是玷污门楣,是对他们赖以自傲的“血统”与“体面”最直接的践踏。
  
  韩沥的成功,在某种程度上,是在证明他们那套“规矩”的虚妄。这是比利益冲突更根本的“僭越”。
  
  李开忽然想到,如果当年自己没有“死”,而是像刘意一样在百越战后活下来,站到了最后……那么今天的自己,会不会也成了白亦非用来打击韩沥的“棋子”之一?一个活生生的“堕落贵族”范例?
  
  这念头让他不寒而栗。
  
  “侯爷……很强。”李开声音干涩,“公子要如何自保,还要……保住我?”
  
  韩沥伸出了三根手指。
  
  “第一,姬无夜刚刚对我这条命,做了严肃保证。”他屈下第一根手指,“他的底气,来源于我现在创造的、还在急速扩张的财富。这些财富,利好整个夜幕,包括白亦非的血衣堡和白甲军。所以,白亦非的打击不能是直接的、致命的。他需要遵守某种……贵族间的‘体面’规则。”
  
  “第二,”他屈下第二根手指,“既然不能直接下杀手,又要见血见骨,那唯一的方式,就是代理人战争。而百越太子天泽,就是最好的刀。
  
  放出天泽后,让他去冲击新郑,破坏产业,制造恐慌。目标首先是震慑韩非的司寇系,其次是我和‘幻梦’。当然……”
  
  韩沥眼中闪过一丝冷光:
  
  “天泽的破坏,不可能只精准打击我们。夜幕的产业也会受损。到时候,白亦非大概会轻描淡写地说一句:‘哎呀,放出来的野兽,难免失控,真是抱歉。’”
  
  “恶心姬无夜,达到惩罚我的目的,却又控制在不会真正撕破脸的程度。这就是他的风格。”
  
  “第三,”韩沥屈下最后一根手指,目光落在李开脸上,“姬无夜答应,如果此事过后,一切平息,而我又成功保住了你的命……他会将胡夫人,许配给李元夜。”
  
  “什么?!”李开霍然抬头,失声惊呼。
  
  随即,他脸上血色褪尽,声音因激动而颤抖:“不……不可!这……这不合礼法!胡夫人乃是朝廷命妇,我……我一介账房,怎可……况且,胡美人那里……”
  
  “胡夫人已正式寡居。”韩沥的声音冷静得近乎残酷,一条条分析,“第一,她接连丧夫,命格已‘硬’,按世俗之见,再嫁也只能嫁予地位较低者,或孤独终老。
  
  第二,要让韩王真切感受到‘失去夜幕的痛楚’,就需要加入让胡美人——这位后宫宠妃——也感到屈辱和无力的一环。
  
  妹妹的姐姐嫁予一个‘贱籍’账房,这是对她地位的打击。第三……”
  
  韩沥直视着李开剧烈动摇的眼睛:
  
  “这是你能活下去的砝码。娶了胡夫人,你便有了家室,有了无法割舍的牵挂。
  
  从此以后,你必须是‘李元夜’,必须为夜幕好好办事,闭紧嘴巴。
  
  因为你的命,和她的命,从此都系于将军一念之间。这是姬无夜的底线,也是你获得‘活着’资格必须付出的代价。”
  
  韩沥没有说弄玉的命,但李开敢赌将军后面不会查到弄玉吗?先莫做此幻想。
  
  “第四,”韩沥的声音压低,却字字锥心,“刘意贪墨了将军的钱,数额巨大,去向成谜。将军找不到这笔钱,又动不了白亦非。你觉得,他对刘意的恨意,会不会迁怒到胡夫人身上?大将军不需要做什么,只需要在某个场合,对某个心腹轻轻‘哼’一声,表达对刘意遗孀的‘不喜’……你觉得,胡夫人在新郑,还能过得下去吗?”
  
  李开如遭雷击,僵在当场。
  
  所有的路都被堵死了。
  
  拒绝,胡夫人可能因刘意余波而处境艰难,自己也可能失去价值而被清理。
  
  接受,是屈辱,是将挚爱之人拖入名为“保护”实为“质押”的牢笼,是彻底埋葬“李开”的人生。
  
  但这又是韩沥在绝境中,为他争取到的、最好的一条路。
  
  活着,团聚,有身份(哪怕是低微的),有相对的安全。
  
  这是韩非和他的流沙,无论如何抗争,恐怕都难以企及的结果。
  
  巨大的悲哀与无力感席卷而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二十年浴火归来,带给她的,竟是这样一份沾满血污和算计的“礼物”。
  
  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中所有激烈的情绪已被强行压入深潭。
  
  他对着韩沥,缓缓地、重重地躬身:
  
  “开……一切听凭公子施为。”
  
  “你糊涂了。”韩沥纠正道,语气平静,“你是李元夜。”
  
  李开顿了顿,改口:“是,仆……李元夜,一切听公子安排。”
  
  韩沥看了他片刻,忽然道:“如果百鸟借走你时,问起那晚如何脱困……如果他们用刑,你照实说便是。我的存在,估计瞒不过墨鸦的眼睛。”
  
  李开却猛地抬头,眼神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属于军人的执拗:
  
  “公子,仆既是李元夜,那便从头到尾都只是李元夜。仆那晚核账至深夜,倦极而眠,直至韩重管事敲门,何来‘被困’,又何来‘脱困’?”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却清晰:
  
  “仆什么都不知道,也什么都没见过。”
  
  关于那双在石灰白雾中稳定得可怕的手,关于那声“别睁眼”的低语……他会将这些死死咬在心底,带进坟墓。
  
  韩沥与他对视良久,最终只是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不再多言。
  
  他重新靠回车厢壁,闭上了眼。
  
  马车外,天色依旧浓黑如墨。
  
  但遥远的天际线处,已隐隐透出一丝极澹的、几乎难以察觉的灰白。
  
  那是黎明前最深沉的黑暗,也是黑暗即将被撕裂的前兆。
  
  车厢内,两人再无言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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