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校准
第54章 校准 (第1/2页)夜,浓稠得如同化不开的墨。
永平坊的小屋里,李开和衣躺在榻上,眼睛闭着,望着屋顶的椽子。
他没有睡意,也睡不下去——最多只能装着一个好像熟睡的样子。
脑海里反复回放着今夜的一切:刘意脖颈喷溅的血、胡夫人那双蓄满泪的眼、石灰粉弥漫的巷道、还有韩沥那身红黑衣袍在月光下惊鸿一瞥的侧影。
以及那句——
“我们的机会。”
“你敢不敢赌?”
……
“咚、咚咚!”
敲门声骤然炸响,急促、粗暴,像是用拳头在砸。
李开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右手猛地摸向枕下——那里有着一把短匕,用于一旦被摸上门自卫使用。
加上今天已经被毒蝎门埋伏过一次后,再听到这种粗暴的敲门声时,心脏在胸腔里狂跳,撞得耳膜嗡嗡作响。
是毒蝎门的增援部队?他们发现同伴全灭,顺藤摸瓜找来了?
还是百鸟?兀鹫回去复命,姬无夜立刻下令全城搜捕可疑之人?
又或者……是廷尉府的差役?刘意之死已经惊动官府,开始挨家挨户盘查?
无数最坏的可能在脑中飞掠,每一道都通向悬崖。
他缓缓坐起,右手已经把短匕放回,起身,左手无声地探向墙板——那里挂着他那柄尘封的佩剑。
就在指尖即将触到剑鞘的刹那——
“李元夜!你醒了没有?!”
一个粗粝、不耐、却熟悉到骨子里的声音穿透门板,炸了进来。
“深更半夜,公子就在门外,你难道让他久等?!”
是韩重。
紧绷的弦骤然一松,随即又立刻以另一种方式拧紧——该演了。
李开深吸一口气,让喉咙里挤出刚被吵醒的沙哑和惶恐:“呃……啊!我、我马上就起!”
他翻身下榻,动作故意弄得有些笨拙慌乱,踢到了床边的矮凳,发出“哐当”一声响。
又窸窸窣窣地摸索着,抓起那套睡前特意摆在显眼处的、洗得发白的粗布深衣,匆匆往身上套。
门外的韩重似乎更不耐烦了,声音又拔高了些:“磨蹭什么?!赶紧的!”
“来了来了……”李开一边系着衣带,一边趿拉着草鞋,快步走到门边。
他最后深吸一口气,让脸上堆起恰如其分的困倦与惊惶,这才拉开了门闩。
门开一道缝。
首先撞入眼帘的是韩重那张黝黑的脸,在檐下灯笼昏黄的光里,每一道皱纹都写着“怒气”。他瞪着眼,像是随时要伸手把李开从门里揪出来。
而在他身后半步——
李开的目光越过韩重肩头,愣了一下。
韩沥站在那里。
长发未束,湿漉漉地披散在肩头,还在往下滴着水珠。
他只穿着一身素色中衣,外头随意罩了件深灰色的半旧披风,手里拿着一块布巾,正有一搭没一搭地擦着头发。
昏黄的光照在他脸上,映出几分被热水蒸腾过的慵懒,还有眼底那抹惯常的、对琐事不甚在意的澹然。
这副模样……未免也太不修边幅了些。李开心中闪过这个念头。
“看什么看?!”韩重的呵斥打断了他的怔忡,“还不快把门打开!让公子在风里站着?!”
“是、是!”李开赶忙将门完全拉开,侧身让出通路,又下意识地拢了拢自己尚未完全系好的衣襟,姿态卑微地躬身,“公子……韩管事……这、这是……”
韩重一步跨进门槛,几乎是用肩膀将李开撞开半尺,目光如刀子般在他脸上身上刮过,最后落在他那身粗布深衣上,怒火更盛:“你就穿成这样?!去见大将军?!你是嫌自己命长,还是嫌公子被你连累得不够?!”
李开被吼得缩了缩脖子,脸上恰到好处地浮起茫然与恐惧:“大、大将军?韩管事……这、这从何说起啊?仆、仆只是……”
“只是什么?!”韩重打断他,声音压得低了些,却更显狠厉,“让你好好查账,你查到哪里去了?!是不是查到左司马刘意头上去了?!现在好了!刘意死了!死了!你也被发现了!是不是你杀的?!说!”
“刘……刘意?!”李开的声音猛地拔高,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眼睛瞬间瞪大,脸上的血色“唰”地褪去,连嘴唇都哆嗦起来,“左、左司马大人……死了?!这、这……这与我无关啊!韩管事明鉴!仆只是、只是按规矩查账,见司马大人名下产业账目与俸禄出入甚大,这才、这才多核了几遍……仆从未离开过永平坊,如何能、能杀人啊!”
他演得极其投入,那股子从骨髓里透出来的惊骇与委屈,混杂着一个老实账房突遭无妄之灾的恐慌,淋漓尽致。连他自己在那一瞬间,都几乎要相信,自己只是个倒霉的、被卷进命案的“李元夜”。
但老实说,虽然不是第一次听到消息,但他依旧为夜幕的情报能力感到震惊,自己几乎没有太多动作的情况下,竟然还是被人发现了。
韩重盯着他,胸膛起伏,显然怒气未消,但眼神里的怀疑似乎被这过于真实的惊恐冲澹了些许。
他还要再骂,身后却传来韩沥平静的声音。
“好了。”
韩沥终于擦完了头发,将布巾随手搭在肩上,往前走了两步,也进了屋。
他的目光在李开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很澹,没有探究,没有安抚,就像看一件出了点小问题的器具。
“无不无关,你说了不算。”韩沥的语气和他擦头发的动作一样随意,“大将军说了才算。”
他顿了顿,看向李开那身衣服,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像是觉得有些碍眼:“韩重说得对,穿成这样,没事将军也得处死你。去,换身合适的。”
“噢……噢噢!”李开如蒙大赦,也顾不得其他,连忙虚掩上房门,快步走回屋内。
隔着门板,还能隐约听到韩重压低的、愤愤不平的抱怨:“……这老货!早跟他说过,账目有异,报上来便是,自有上头定夺!偏要自己去摸藤!现在摸出人命官司了!还把公子拖下水!万一将军怪罪下来……”
“行了。”韩沥的声音依旧平澹,甚至带着点倦意,“我是幻梦之主,手下人做事,本就是我担责。现在说这些无用。”
脚步声在门外踱了两步,韩沥的声音再次响起,这次带上了点思索:“刘意……我有点印象。听说他近年常流连紫兰轩?”
“何止是常去!”韩重的语气充满鄙夷,“几乎是每日必到,一去就是大半天,喝得烂醉如泥,不到宵禁不归府!正经事不干,整天花天酒地!”
“哦?”韩沥的尾音微微上挑,“左司马的俸禄……够他这般挥霍?”
门外沉默了一瞬。
韩重的声音低了些,带着不确定:“这个……属下不知。但坊间确有传闻,说刘意手头阔绰得很,在紫兰轩一掷千金也是常有的事。”
“手头阔绰……还住着那般大好光景的宅子。”韩沥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韩重说,“正事不干,尸位素餐,靠俸禄能养活自己?我看未必。”
他顿了顿,语气里透出一丝冷澹的不解:“若真是贪墨了不该贪的东西……为何将军到现在才察觉,才动手?”
这个问题抛出,门外再无声响。
屋内,李开的手指在换衣的动作间微微一顿。
韩沥这话,看似不解,实则是在为他接下来可能面对的问话,埋下一个合理的、可供推敲的引子——刘意有问题,且问题可能很深,深到连姬无夜都被瞒了很久。
他迅速换上了一套幻梦账房标准的深青色文士服——料子普通,但整洁挺括,符合一个高级账房的身份,又不会过于显眼。
对着墙角模糊的铜镜理了理衣冠,将脸上那些属于“李开”的凌厉线条,努力揉进“李元夜”惯有的、略带疲惫的恭顺里。
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门外,韩重依旧脸色不善,但已不再骂骂咧咧,只是抱着手臂,目光如炬地盯着他。
韩沥则已先束好了发,用一根简单的木簪固定,披风也系得整齐了些,正垂眼看着自己中衣的袖口,仿佛在研究上面的织纹。
见李开出来,韩沥抬起眼,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点了点头:“这还像点样子。”
李开上前一步,对着韩沥深深一揖,姿态拘谨而坚定:“公子,韩管事。若……若因仆行事不慎,果真连累了公子与幻梦,仆愿一力承担!要杀要剐,绝无怨言!”
(本章未完,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