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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珠泪惊弦

第50章 珠泪惊弦 (第2/2页)

紫女凭窗而立,目光追随着那点微光转过街角,直至彻底消失。夜风拂起她鬓边一丝碎发,也带来了楼下渐散的酒气与隐约的琴音——那是另一间雅阁里,尚有客人未散。
  
  “他每次这样独自回去,你都看着。”
  
  卫庄的声音从室内阴影里传来。他已从窗边移到了案前,鲨齿剑依旧横在膝上,指尖却无意识地拂过剑鞘上的一道旧痕。
  
  紫女没有回头,只是轻轻合上窗,将寒意与夜色隔在外头。她转身,走到案边,执起温在暖炉上的小壶,为卫庄面前空了的杯盏注水。
  
  水流声在寂静的室内格外清晰。
  
  “看习惯了。”紫女的声音很淡,“就像看一盏灯,明知它终会熄,却还是希望它亮得久一点,再久一点。”
  
  卫庄抬起眼,目光落在她执壶的手上。那手稳若磐石,水流如线,分毫不差地注入杯中,水面平静无波。
  
  “你从未问过我,为何要帮他。”卫庄忽然道。
  
  紫女放下壶,自己也端起一杯温水,却没有喝,只是捧着,感受着杯壁传来的暖意。她抬眸,唇角噙着一丝了然的笑意:“纵横家的传人,鬼谷的弟子,选中一位韩国公子……需要理由吗?或者说,理由本身,不也是局的一部分?”
  
  卫庄沉默了片刻。
  
  窗外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闷闷的,像是敲在厚重的夜幕上。
  
  “他说中了。”卫庄的声音低沉下去,少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罕见的、近乎自嘲的清晰,“他说我看韩国,如同一个远行的游子看故里的旧宅——既恨它梁柱腐朽、风雨飘摇,又忍不住想回去,看看哪面墙还没倒,哪片瓦还能遮雨。”
  
  他顿了顿,指尖在剑鞘上那道痕上停住:“很可笑,是吧?纵横家应以天下为棋盘,诸侯为棋子。情绪是多余的,更何况是……这种无用的故土之情。”
  
  紫女静静听着,没有打断。
  
  “可它就在那里。”卫庄的目光投向窗外,却不是韩非离开的方向,而是更南边,新郑旧城区那片模糊的、沉在夜色里的轮廓,“我在这座城里……有过一个开始。虽然那个开始,和大多数开始一样,没什么好结果。”
  
  他没有细说那个“开始”是什么。紫女也没有问。
  
  有些心事,像深埋地底的根,自己知道盘错的方向就够了,不必非要挖出来见光。
  
  “所以你想看看,”紫女接过话,声音温和,“韩非,这个很可能在雄心壮志中撞得头破血流的失败者,他究竟会撞上哪面墙?会流多少血?会……让这座旧宅,震下多少灰尘?”
  
  卫庄嘴角似乎动了一下,那或许可以称之为一个极淡的笑。
  
  “我想看看,他是哪一种。”他重复了那日在山巅对韩非说过的话,语气却复杂得多,“是撞碎墙的蠢货,还是在墙上开出裂缝的……疯子。”
  
  室内再次安静下来。只有暖炉里炭火偶尔的哔剥声。
  
  紫女低头抿了一口温水,忽然道:“说到疯子……今日那位‘手杖十一’,倒是让我想起一个本该死了很久的人。”
  
  卫庄目光一凝:“谁?”
  
  “一个名字。”紫女放下杯盏,指尖在案上虚虚划了几下,却没有真的写出字,“一个与火雨玛瑙、百越、还有那位左司马大人……牵扯很深的名字。不过,”她抬起眼,看向卫庄,“眼下还不是时候。有些秘密,埋得太久,挖出来需要的不是力气,是时机。”
  
  卫庄没有追问。他懂她的意思。情报如同刀剑,出鞘需见血,不见血,则易伤己。
  
  紫女似乎想起什么,又执壶为自己添了点水。这一次,水流注入时,那平稳的水线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在杯心激起一圈细微的涟漪。
  
  她的动作顿了顿。
  
  卫庄看在眼里。
  
  紫女若无其事地放下壶,端起杯子,送到唇边。在即将饮下前,她状似随意地开口,语气轻描淡写,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说起来,那位左司马刘大人,近来闹得越发不像话了。今日若非我及时下去,怕是真会冲到弄玉房里。”
  
  她说着,另一只空着的手,无意识地捻起了案上一枚作为装饰的、晒干的兰花花瓣。
  
  “……上次他来,一言不合,便将滚烫的茶盏掷过来。”她语速平稳,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意,像是在抱怨一个不懂事的顽童,“亏得我躲得快,只溅湿了裙摆。那杯子,倒是砸在柱子上,碎得彻底。”
  
  话音落下的瞬间。
  
  “啪。”
  
  一声极轻微的、近乎脆响的迸裂声。
  
  那枚干燥脆弱的花瓣,在她指尖被碾成了细碎的粉末,簌簌落回案面。她捻动的手指停在半空,仿佛才意识到自己做了什么。
  
  紫女垂下眼,看着指腹上沾染的些许花屑,轻轻吹了口气,将它们拂去。然后,她继续将杯中水饮尽,动作优雅如常,仿佛刚才那一刹那的失控从未发生。
  
  卫庄的目光,从她恢复平静的指尖,移到她无波的眼眸。
  
  他什么也没说。
  
  有些杀意,不必宣之于口。有些屈辱,咽下去,比吐出来需要更大的力气。尤其是当你开的是一家店,面对的是“客人”时——哪怕那客人是条疯狗。
  
  就在这片刻意维持的平静即将蔓延开时——
  
  卫庄的眼神骤然锐利如鹰隼,倏地转向窗外!
  
  几乎同时,他身形已如鬼魅般移至窗边,推开一道缝隙,目光如刀,刺向楼下韩非消失的那条街巷深处。
  
  紫女立刻放下杯子,无声地靠近。
  
  “有人跟着他。”卫庄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冰冷的确认,“两个。脚步很轻,用的不是军中追踪步法,更像是江湖上的路子……是夜幕圈养的狗。”
  
  紫女的心微微一沉。姬无夜果然从未放松对韩非的监视和打压。
  
  “需要我去……”她话未说完。
  
  卫庄的目光却猛地转向紫兰轩对面的街角——那里是两栋宅邸间的狭窄阴影,平日堆着些杂物。
  
  一道佝偻、蓬头垢面的身影,如同受惊的老鼠,在阴影边缘一闪而过,迅速消失在更深的黑暗里。速度不快,甚至有些蹒跚,但那消失的时机和角度,却透着一股绝非普通流浪老汉该有的警惕与利落。
  
  卫庄的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
  
  那个人……是谁?为何会在这个时间,出现在这个地点?巧合?还是另有所图?
  
  但此刻已无暇细究。
  
  “你留下。”卫庄当机立断,手已按上鲨齿剑柄,“韩非不能出事。至少现在不能。”
  
  他需要亲眼去看看,姬无夜这次派来的,是什么货色。也需要确保那个总在危险边缘行走的九公子,能平安回到他的府邸。
  
  紫女没有丝毫犹豫,立刻点头:“小心。”
  
  卫庄最后看了她一眼,留下一句“关好门窗”,便如一道撕裂夜色的黑影,从窗口轻盈掠出,几个起落,便融入连绵的屋脊之间,朝着韩非和跟踪者消失的方向疾追而去。
  
  窗户被轻轻关上,落栓。
  
  紫女独自站在突然显得空旷许多的兰室内,方才对话的余温似乎迅速被抽离。她走回案边,看着卫庄那杯未动的水,又看了看自己杯中残留的水渍。
  
  寂静重新笼罩。
  
  但这寂静与先前不同,它绷紧着,仿佛能听到远处街巷里并不存在的、危险的脚步声。
  
  她需要做点什么,来驱散这种等待的不安。
  
  紫女转身,准备下楼去后厨看看明日的食材清单,或者去账房核对今日的流水——总之,需要一些琐碎的、能占据思绪的事情。
  
  就在她的指尖刚刚触及门扉时——
  
  “啊——!!!”
  
  一声短促、凄厉到变调的尖叫,猛然从楼下某处爆发,瞬间刺破了紫兰轩表面的宁静!
  
  那声音充满了无法形容的恐惧,仿佛看到了地狱之景。
  
  紧接着,是“哐当”一声重物倒地的闷响,混杂着瓷器碎裂的噼啪声。
  
  一切发生得太快。
  
  紫女的手僵在门上,瞳孔骤然收缩。
  
  不是楼前营业的区域。声音传来的方向……是后院!是侍女们居住的偏厢,或是……通往库房的廊道?
  
  没有第二声尖叫。死寂以更快的速度反扑回来,浓重得令人窒息。但那空气里,似乎已经隐隐约约,飘来了一丝极淡的、却绝对无法错认的——
  
  血腥味。
  
  紫女的脸色瞬间冷了下来,所有柔和的线条被坚冰取代。她猛地拉开房门,没有呼喊,没有慌乱,身影如一道紫色的轻烟,朝着声音来源处疾掠而去。
  
  暖炉里的炭火,兀自哔剥一声,炸开一点火星。
  
  窗外的夜色,浓稠如墨,将刚刚发生的一切,以及即将揭开的真相,彻底吞没。
  
  兰室内,只余两杯渐渐凉透的清水,映着摇晃的烛火,仿佛两只骤然睁大的、惊恐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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