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火雨·琴·剑
第49章 火雨·琴·剑 (第1/2页)秋雨后的新郑,空气里还带着凉意。
永平坊的小院,李开将铜头手杖横在膝上,用软布一寸寸擦拭。杖尖的黄铜包头被磨得锃亮,映出窗外阴沉的天光。
巳时三刻,他起身,白衣,面具,铁牌,皮囊——全套行头一丝不苟。
今日要查的是城外,但是距离新郑城不远的“清音阁”,一家新开的戏院。
账目很干净。
掌柜是个精瘦的中年人,递上账册时手指稳得像秤杆。李开一页页翻过,算珠声在雅间里单调地响着。窗外的戏台正演到《邶风·击鼓》,伶人的唱腔婉转凄切:
“击鼓其镗,踊跃用兵。土国城漕,我独南行……”
李开的手指顿了顿。
不是账有问题。是隔壁雅间的珠帘,被一只素白的手轻轻撩开了一角。
他只瞥了一眼,就僵住了。
胡夫人。
快二十年了。她穿着藕荷色深衣,长发绾成简单的髻,鬓边簪一朵小小的白菊。
侧影清瘦了些,眉眼间笼着层化不开的愁——但那轮廓,那低头时颈项的弧度,李开闭着眼都能描摹出来。
更刺眼的是她腰间。
一枚火雨玛瑙佩饰,用红绳系着,垂在深衣的褶皱间。玛瑙的纹理在昏黄的光里泛着温润的血色,像凝固的晚霞。
那是他当年请楚国巧匠打的。是一对,因为纹路对称,合则成圆。
“死生契阔,与子成说。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于嗟阔兮,不我活兮。于嗟洵兮,不我信兮。”
台上的伶人一声长哭,弦音骤断。
就在这一片死寂里,胡夫人忽然心有所感,转过头。
她的目光穿过珠帘的间隙,穿过戏院氤氲的烟气,直直撞进李开面具后的眼睛。
“啪嚓!”
茶杯从她手中滑落,碎片溅了一地。滚烫的茶水泼湿了裙摆,她却浑然不觉,只是死死盯着这边雅间,嘴唇微微颤抖。
“姐姐?”坐在她身旁的胡美人慌忙起身,“怎么了?烫着没有?”
“……手滑了。”胡夫人猛地回过神,慌乱地弯腰去捡碎片,手指被划破也顾不上。等她再抬头时,隔壁雅间的白衣人已经不见了。
只有珠帘还在轻轻晃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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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开几乎是逃出清音阁的。
手杖叩在青石路上的声音又急又乱,完全失了平日沉稳的节奏。他拐进一条小巷,背靠墙壁,大口喘息。面具下的脸涨得发烫,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她认出我了?
不可能啊。
面具遮住了整张脸,连眼睛都只露一条缝。声音没出过。身形?二十年了,我从一个挺拔的年轻将军变成这副中年佝偻模样……
可是那眼神。
那双映着火光、映着血、映着诀别泪光的眼睛,他以为早该被岁月磨钝了。
可刚才那一瞬,他分明看见她眼中炸开的,不是惊吓,是……认出来了?
“荒唐。”李开低声骂自己,用力抹了把脸。
可胸腔里有什么东西在烧。烧得他喉咙发干,眼眶发涩。他想起当年把佩饰交给她时说的话:“这是火雨玛瑙,生在百越火山深处的石头。据说每一对纹路都是天地独一份的,就像……”
就像你我。
他没说完。她红了脸,低头把玩着那温润的石头,指尖轻抚过上面火焰般的纹理。
这是火雨山庄最知名的特产,作为庄中大小姐,她早已烂熟于心。但当这经过复杂雕琢的玛瑙配饰送到自己面前,代表着深沉的爱时,她还是表达了脸红。
没想到,二十年了。她还戴着。
李开缓缓直起身,整理了一下白衣。手杖重新握稳,叩地声恢复了规律。
可他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某些羁绊,连面具、连时光、连生死……都隔不断。
三日后,紫兰轩。
李开站在廊下,手里的账册翻到第三页,却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琴声从二楼东头的雅间飘出来。清泠泠的,像山涧水滚过青石,又像深秋的露珠从竹叶尖坠落。弹的是《沧海珠泪》,本该是挺好听的的调子,可沉浸在那弦音里,李开的心里总缠着一缕化不开的愁。
他早就知道弹琴的是谁。
一个月前第一次来紫兰轩查账,他就听见这个人的琴声。当时只觉得耳熟——不是曲子熟,是弹琴人运指的某些习惯,某些细微的顿挫转折,像极了……
像极了当年在百越,胡夫人闲时抚的那张焦尾琴。
后来他“偶然”问过侍女。侍女笑着说:“先生说的是弄玉姑娘吧?她可是我紫兰轩的头牌,琴弹得好,人又安静,客人们都喜欢听她弹曲。”
弄玉。
李开在心里默念这个名字,像含着一块滚烫的炭。
他远远见过她几次。总是穿着相比其他人略带素色衣裙,抱着琴低头走路,当然也跟紫兰轩其他人言笑晏晏。
但胸口常年佩着一枚火雨玛瑙——和胡夫人那枚一模一样的另一半。
这竟然是他的女儿。他和胡夫人的女儿。
当年他出征时,她才两岁,刚会摇摇晃晃地扑过来喊“爹爹”。火雨山庄覆灭的消息传播到百越各处时,艰难求生的他以为她和母亲一起葬身火海了。
重回新郑,夫人已经成为了左司马夫人,可是弄玉也不在身旁。
夫人好像不知道弄玉在哪,因为他既没见过胡夫人有别的孩子,也从来没到过紫兰轩。
他一直以为,孩子可能已经死了。
但今天,其胸前的配饰告诉他,他的女儿还活着。却被迫沦落到了紫兰轩这个风月卖弄的场所里靠操琴为生。
琴声是真好听啊——可一个官宦人家的小姐最后就这个下场?!
李开攥紧了手杖。黄铜包头硌得掌心生疼。
刘意……刘意!
愤怒像毒蛇一样啃噬五脏六腑。对刘意,对命运,对那个眼睁睁看着妻女沦落却无能为力的、无能的自己。
更深的恐惧随之涌上来。
因为弄玉太显眼了。
那枚火雨玛瑙,在这鱼龙混杂的紫兰轩,就像暗夜里的萤火。刘意知道她的身世吗?兀鹫呢?那个断发三狼的余孽,为了追查宝藏线索,会不会也盯上她?
“先生又来听琴了?”一个侍女端着茶盘经过,笑着打招呼,“弄玉姑娘今天弹的是《沧海珠泪》,好听吧?”
李开强迫自己松开手杖,点了点头:“嗯。”
而他却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站在这里。以一个“偶然被琴声吸引的账房先生”的身份,隔着长廊,隔着人群,隔着这身该死的——却也弥足珍贵的白衣和面具,听女儿弹琴。
连驻足久一些,都要找借口。
琴声刚刚才停下,弄玉似乎在包间里跟客人谈着什么——而这个客人是两个——一个就是九公子韩非,一个是张相国的孙子张良。
啊……要是我没被害死,家势还在的话,弄玉也该要谈婚论嫁了。
李开寂寥地想到——可惜,应该跟张相国的孙子是扯不上关系的,那是高攀了。
九公子……九公子就更不行了,他不像个安稳的,非常弄险——敢独自跟姬无夜对上,有胆是有胆——但太危险了。
而十四公子韩沥……这也非良配——因为一个有商鞅之志的人总是非常危险的。
至少他认为韩沥可能有商鞅之志。
可就在他胡思乱想的时候,忽然,隔壁包厢传来“哐当”一声巨响,像是酒坛砸在地上。紧接着是粗哑的吼叫:
“人呢?!都死了吗?!”
李开眉头一皱。这声音他认得——刘意。
“司马大人息怒,这就来、这就来!”侍女慌乱的应和声。
“息个屁怒!”刘意骂得更凶,“老子花钱是来听曲的!把弹琴那个!给老子叫过来!陪酒!就现在!”
空气骤然凝固。
李开全身的血液“轰”地冲上头顶。他几乎能听见自己牙齿咬紧的咯咯声,握杖的手背上青筋暴起,指节白得吓人。
他一直怀疑刘意是不是知道弄玉的真实身份,现在无论是不是,他的怀疑都到了顶峰。
我人死了近二十年,你也蹉跎至今,霸占我夫人还不够——还要轻薄我女儿!
你敢碰她一根手指……
我就把你的手指,一根、一根、全剁下来。
可下一秒,理智像冰水浇下。
这里是紫兰轩,而我是李元夜——“手杖十一”。
翡翠虎的账刀。韩沥的人。
不能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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