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星坠于野
第31章 星坠于野 (第1/2页)韩非重新撑住案几,仿佛接下来的话抽空了他刚刚凝聚起来的力量。
“但这一切……都引出了一个最根本的问题。”他的声音再次变得干涩,“如果,罗网真的被引来了呢?我们假冒他们,若招来了真的,怎么办?”
他停顿了很久,久到铜漏滴下了七次水。
然后,他用一种近乎梦呓的语气,复述了那句话:
“沥弟说……罗网若真想要技术,从他手上拿,比从夜幕那里拿,简单多了。”
紫女手中的素绢,无声飘落。
张良的瞳孔,骤然收缩。
卫庄抱剑的手臂,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他说……”韩非闭上眼,像是要抵御某种荒谬感的侵袭,“他的‘幻梦’……招收人手,从不做背景调查。任何人,都可以进。”
“为什么?”韩非睁开眼,眼中是彻底的茫然与震撼,“我问了他为什么。”
他复述了那段对话,关于“不设防”是为了观察社会如何反馈一项新技术,关于“千金巨利”对他个人无用,关于他希望技术扩散,吸引真正的有心人前来,共同推进。
最后,他说出了韩沥那个在夕阳下,仿佛被风吹散的、轻飘飘的疑问:
“他看着我,很认真地问:‘九哥,你说,为什么没有人来偷呢?’”
“然后,他沉默了一会儿,又问了一个问题,那问题听起来……有些失落。”
韩非的声音轻了下来,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他问:‘为什么……也没有人来拜访我呢?如果我的技术,真这么重要的话?’”
“‘一个都没有吗?’我问他。”
“他摇了摇头。‘一个都没有。’”
叙述结束了。
密室陷入了比之前任何时刻都更深、更彻底的寂静。
那寂静是如此沉重,仿佛能吸收掉所有的光、所有的声音、所有的思绪。
烛火不安地跳动了一下。
就在这时,阴影中,卫庄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不再冰冷,而是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近乎残酷的平静。
他说:
“他在钓鱼。”
“以身为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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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钓鱼?”张良从震撼中挣脱,敏锐地捕捉到了这个比喻,“若为钓饵,却无鱼咬钩,不外乎二因:饵不对,或……垂钓之塘,太过凶险,鱼群皆在观望。”
“正是。”卫庄完全走到光下,白发在烛光下流淌着霜雪般的光泽。他的目光如鹰,扫过众人,“此塘凶险,因垂钓者本人,便是一条能搅动整池漩涡的‘怪鱼’。”
他走到案边,手指无意识地在空中虚划,仿佛在勾勒星图。
“诸子百家,耳目通天。农家十万之众扎根田亩,墨家子弟遍布城邑工坊,他们对增产之术、精巧之器,嗅觉比猎犬更敏。”卫庄的声音冷静如解剖,“然而,无一人现身。无一人接触。只有三种可能。”
“其一,夜幕阻挡。”他摇头,“蠢货的行径,挡不住真正的智者。排除。”
“其二,情报未达。”他冷笑,“自欺欺人。排除。”
“那么只剩其三。”卫庄的目光锐利如剑,“他们不是没来。而是来了,却选择不接触,只潜伏在侧,默默观察。”
“为何?”紫女蹙眉。
“因为韩沥,与韩非你——”卫庄的目光钉在韩非脸上,“乃至那位刚刚即位、便已显露峥嵘的秦国新君嬴政一样,身负‘孛星’之格。”
“孛星?”张良轻声重复,眼中闪过学识的光芒,“《春秋》有载:‘孛星现,天下变。’此星光芒四射,形如扫帚,星相家视其为除旧布新、大乱大治之兆。身负此格者,乃天地大变数,其命轨所及,能剧烈搅动周围所有人的气运轨迹。福祸难料,成败瞬转。”
“不错。”卫庄点头,“面对一个主动敞开一切、目的不明、所求甚至超越巨利的‘孛星’,第一个上前接触的学派,可能得到珍宝,更可能被其命运的漩涡绞碎,数百年传承毁于一旦。诸子百家,传承为重。他们在等,等第一个‘试毒’的人,等这个变数显出更清晰的轨迹,等潮水的方向真正确定。”
韩非苦笑起来,那笑声里充满了苦涩的共鸣。
“所以,沥弟的‘幻梦’工坊,早已成了天下奇观的‘鱼缸’。”他望向窗外漆黑的夜空,仿佛能看到西郊那点孤灯,“我们都在外面看着,诸子百家也在外面看着,却无人敢轻易伸手入水……生怕碰碎的,不仅是水面的倒影。”
紫女看着韩非,忽然问:“那卫庄大人,鬼谷纵横,可敢入局?”
卫庄转身,重新走向阴影。他的声音飘回来,冷漠而超然:
“鬼谷,本就是执棋的孛星。”
“我们看的是潮汐方向,而非一条鱼的吐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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长久的沉默在密室中弥漫。但这一次的沉默,不再是最初的凝滞与压抑,而像是一片被暴雨洗涤过的旷野,清冷,空旷,但视野前所未有的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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