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鸦羽无声
第10章 鸦羽无声 (第2/2页)翡翠虎脸上的肥肉恰到好处地抖了抖,笑容不变,眼底却掠过商人特有的精明与谨慎:“大将军明鉴。这三成利,买的可不是寻常货物,是公子那套‘点石成金’的法子,是源源不断的‘新增之利’。若非如此,我那庄子怎能旧貌换新颜?”
他看向韩沥,语气如同展示一件奇货:“公子,大将军既然问起,你不妨说说,你是如何让我那几处田庄,荒地生金,厩栏溢彩的?也让大将军听听,你这‘痴慧’,到底值不值三成利。”
压力再次聚焦。韩沥知道,表演“书呆子”的阶段暂时过去,现在需要展示“价值”。
他深吸一口气,脸上那点窘迫迅速敛去,眼神变得清澈专注,如同匠人审视自己的作品。他没有急于开口,反而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卷绘着简图的羊皮,几块用麻绳捆着的、沾着新鲜泥土的不同土样和植株。
“大将军,虎爷。”他声音平稳下来,带着一种让人不由自主凝神倾听的舒缓节奏,“沥之法,无他,唯‘尽地力,顺物性,借人力’九字。”
他展开羊皮图,指尖点划:“其一,尽地力。如虎爷西郊庄园,千亩良田原只种粟,一岁一收,仰仗天时。沥请拨三百亩,行‘粟-豆-芜菁’轮作。粟为主粮,豆能肥田,芜菁速生可为菜为饲。土地不休,四季有出。再以驽马耕耙轻快之地,耕牛深耕厚重之土,畜力各司其职,事半功倍。”
他拿起土样:“土性各异,砂土宜薯葛,黏土适麦黍。因地制宜,划区而种,物尽其用。”
又拿起那捆植株:“其二,顺物性。农事首在选种。此乃沥择优留种的菽苗,结荚多寻常三成。于牲畜……”他略顿,吐出两字,“阉割。”
姬无夜眉梢微挑。
“择最优种畜,余者幼时去势。去势后,性情温顺,长肉迅捷,肉质肥美无膻。此乃以人力择优劣,控其性。棚舍干燥通风,病畜即刻隔离,顺其生则损耗大减。”
“其三,借人力。”韩沥目光平静,“粮产增而人力反可省。闲散之人,编入养殖、加工、山林、渔获四坊。秸秆糠麸饲畜禽,畜禽粪便混河泥草木灰沤为‘金汁’(高效堆肥),返哺农田。山林植果桑,塘堰养鱼鸭,妇人纺绩腌渍……环环相扣,无物浪费,人力地力,皆化为财货。”
他总结道,声音清晰:“虎爷试行此法一岁,粮增六成,肉畜翻倍,皮毛蛋果皆为新利。沥所取三成,仅限此法带来的‘新增之利’。原有产出,沥分文不取。”
堂内一时静寂,唯有炭火噼啪。姬无夜盯着韩沥,眼中的暴戾被一种更深沉的估量取代。翡翠虎笑眯眯地捻着胡须,仿佛在欣赏自己发掘的宝藏。
“巧舌如簧!”姬无夜突然暴喝,声震屋瓦,“即便属实,三成亦巨!你一无权公子,聚此巨利,意欲何为?莫非欲效孟尝、信陵,阴结私党,图谋不轨?!”
诛心之问,直指谋逆。
韩沥立刻深深俯身,声音却无比清晰决绝:“大将军若疑,沥任凭处置!三成之约,可即刻作废!过往所取,沥愿尽数返还虎爷!沥别无所求,唯愿继续钻研此道,为将军、为虎爷、亦为韩国多产一粒粮,多蓄一块肉。沥平生之志,仅在于此,天地可鉴!”
以退为进,将抉择与道德压力掷回。更是暗示:若绝其利,便可能挫其“志”,损其“能”。
翡翠虎果然坐不住了。那三成利是他未来收益的保障,韩沥的“志”与“能”更是他看重的东西。
“大将军,”翡翠虎起身,笑容收敛,显出商人的郑重,“公子所言,句句属实,契约为凭,实效为证。骤然毁约,恐伤诚信,于大将军招贤纳利之名亦有微瑕。此子之能,在于‘化腐朽为财源’。予其三成利,他便是我等手中最利的镰刀,可收割不尽禾稼。若削其利,钝其锋,反为不美。其增之利,十之六七,终入府库。请大将军三思。”
赤裸裸的利益权衡。
姬无夜沉默,手指敲击案几,目光在俯身的韩沥和恳切的翡翠虎间来回。杀机缓缓沉淀,化为算计。
终于,他向后靠去,哼笑一声:“罢了。既老虎你力保,本将军便准了这三成利。”
韩沥心中稍定。
姬无夜声音却陡然转冷,如冰锥刺骨:“但,韩沥,你听好。你这套法子,从今往后,只准用在老虎的庄子上!你的人,你的心思,都给本将军牢牢钉在泥巴地里!若让本将军知晓,你私传此术,或资助于不该助之人……”
他顿了顿,露出残忍的笑意:“你会比你那两位‘被鬼兵索命’的王叔,死得更有‘新意’。明白吗?”
“鬼兵索命”四字,让堂内温度骤降。
韩沥维持着俯身的姿态,声音从下方传来,沉闷而清晰:“沥,谨遵大将军之命。必竭尽所能,专务本分,不敢有丝毫逾越。”
“嗯。”姬无夜似乎满意了,慵懒地挥挥手,“起来吧。把那杯子,给本将军拿过来。”
真正的戏肉,此刻才浮出水面。青瓷作坊的归属,方是今夜最终的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