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三章 落定
第十三章 落定 (第1/2页)原件放在桌上,议事厅里没人说话。赛维林没有退回后排。他把档案袋放在原件旁边,棉线搭在桌沿,垂下来,微微晃动。然后他开口,语气不像在法庭上作证,更像在实验室里报数据。
“这份原件来自旧港区商业公会档案室,档案编号未列,存放位置在三楼铁门后第三个档案架最上层。封存日期是三十年前,封存人签名是当时的公会秘书长。公会秘书长三年前去世,档案室此后无人整理。封条上的火漆完整,我今天下午两点十分启封,有旧港区港务局值班门卫亲眼见证。门卫在启封记录上签了名。”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折叠的便签纸,展开,放在档案袋旁边。上面是几行歪歪扭扭的字迹和签名,墨水还是新的。
瓦里斯没看那份签名。他在看原件。从赛维林把原件放到桌上的那一刻起,他的目光就没离开过结论栏那行字。事故原因系人为操作失误,非原初法则缺陷。笔迹是当年调查委员会书记员的笔迹——他认得。公章是委员会的公章——他也认得。纸张边缘发黄,折痕和商业公会档案架上其他文件一样整齐,存放环境干燥,没有被海水泡过的痕迹,没有墨迹模糊,没有任何可以被质疑为“保存状态影响可读性”的瑕疵。这是一份完整、干净、无可辩驳的原件。
他沉默的时间比之前任何一次都久,久到前排有个首席学者开始咳嗽,又生生把咳嗽压了回去,憋得脸发红。然后他抬起眼,没有看赛维林,没有看伊莱亚斯,也没有看那份原件。他看向议事厅后排那些商会代表,看向角落里那个穿洗得发白衬衫的旧港区学徒,看向卡莎。
“既然原件已经被找到,质证环节关于调查报告的讨论可以到此为止。调查报告的结论是人为操作失误,这一点没有争议。修订版法则的颁布基础因此需要重新审查。”
伊莱亚斯站在讲台侧面,没有坐回去。他的手指按在讲台边缘,指腹感觉到木头的纹理,有一道划痕,不知道是谁的戒指留下的。他在等瓦里斯说完后半句——因为程序上,承认调查报告结论只是第一步。更重要的是第二步:修订版怎么处理。瓦里斯没有让他等太久。
“我提议,学术大会立即就修订版法则的废止问题进行表决。作为修订版的主要起草人,我将投赞成票。”
议事厅里的安静碎了。后排有人站起来,是上午那个灰白头发的商会代表。他的外套扣子开了一颗,脸上倒没有怒意,更多的是一种“果然如此”的疲惫。“瓦里斯大人,您说投赞成票——您的意思是修订版用了三十年,港口所有炼金炉、气候协调器、防腐法则阵列都是基于修订版建造的。废止修订版,这些设备怎么办?过渡期多长?费用谁出?您现在表决废止很容易,但旧港区的码头明天还要开工。”
瓦里斯转向他,语气仍然平稳,但比之前快了半拍——不是慌张,是这个问题他显然已经在休会期间想过了。“废止修订版不等于立即停用所有基于修订版的工业法则。修订版与原始版本的底层参数差异只有三处。这三处参数的过渡校准可以在三十天内完成,费用由学院研究基金承担。港口设备不需要停运——只需要在下次定期检修时同步更新校准参数。商会代表如果有异议,可以在表决后的实施细则讨论中提出具体诉求。但原理上的过渡方案不存在技术障碍——这一点,伊莱亚斯教授可以确认。”
他把最后半句话抛给了伊莱亚斯。不是示好,是把责任分摊出去——你说过渡没问题,那出了问题你也要担一份。伊莱亚斯知道这个动作的含义,但他没有推回去。“三处参数差异的过渡校准,现有技术完全可行。如果需要,我可以提供原始参数的具体数值。”
灰白头发的商会代表看了看伊莱亚斯,又看了看瓦里斯,慢慢坐下了。他的表情没有完全放松,但也不再是质问的姿态。商人不关心谁对谁错,只关心货能不能卸,炉子能不能烧。伊莱亚斯给了他一个能用的答案,他就先接住。其他的事——修订版的历史责任、瓦里斯的去留、学术界的颜面——不是商人该操心的事。
瓦里斯拿起议程文本,翻到最后一页,取过讲台上的备用钢笔,在决议草案的空白处写了几行字。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在安静的议事厅里格外清晰,沙沙的,像秋风刮过石板地上的落叶。写完他把决议文本递给旁边的执事,吩咐他抄写到正式表决议案上。
“表决内容是:第一,废止三十年前以应急授权名义颁布的修订版物质形态法则,恢复原初法则版本为学院法定教学与研究标准;第二,成立独立调查委员会,对修订版颁布过程中的程序违规问题进行彻查,调查结果向下一届学术大会报告;第三,授权学院研究基金拨付专款用于港口及工业法则的过渡校准。三项内容合并表决。赞成者请举手。”
伊莱亚斯举起手。赛维林举起手——他是母国学者,没有表决权,但他举了。卡莎也举了。她不是学者,不是商会代表,没有任何官方身份,但她把手举得比谁都高。旧港区的人不习惯举手——他们的意见从来不在这种场合被征求。但今天她坐在议事厅里,手里攥着羊皮纸,举着手,没有人敢让她放下。
前排的学院首席开始举手。一个,两个,然后一排,再然后整个前排全是举起的手臂。后排的商会代表犹豫了片刻,灰白头发的那个先举起来,接着他旁边的人也举了。角落里那个旧港区学徒左右看了看,把洗得发白的衬衫袖子往上撸了撸,也举起了手。议事厅里举满手臂。法则灯的冷白光照在几百条举起的胳膊上,影子落在地面,交错重叠,像一大片忽然生长的树林。瓦里斯自己也举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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