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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风暴的拼图

第六章 风暴的拼图 (第2/2页)

钟楼地下一层。
  
  伊莱亚斯忽然想起一件事:钟楼的法则驱动核心在顶层,重力平衡装置在地下。地下设施的检修通道和储藏室共用一套通风系统,入口在螺旋楼梯的底部,常年锁着。他从没下去过,学院里也没人下去过——不是禁止,是遗忘。格雷知道地下有什么。他临死前那个夜晚在钟楼顶层与瓦里斯喝茶,而地下沉睡着能推翻瓦里斯所有公式的实物证据,只有几层石板之隔。
  
  现在他知道了瓦里斯为什么需要他签字。不是公式本身——是那件实物遗物。如果它在学术大会上被人拿出去,配上一份完整的推导公式,瓦里斯的新标准就会被当场推翻。瓦里斯没有销毁那件遗物,因为他是学院首席学者——他不能公开销毁一件不明实验样本,那样做等于承认它有价值。但他把它藏在了钟楼地下,在所有人的脚下,在学术大会的正下方。
  
  伊莱亚斯把信还给赛维林。“我需要下到钟楼地下。遗物在储藏室里。”
  
  “学术大会开始前?”
  
  “瓦里斯给了我两个小时。现在是早晨六点出头,大会九点开始。还有将近三个小时,足够了。”
  
  赛维林把茶杯放在窗台上,转身朝门口走去。“我跟你去。遗物上的铭文需要对照母国石片上的符号,我一个人辨认最快。”
  
  两人出了石楼,沿着第三街往回走。晨光越来越亮,广场上的长椅已经坐了一半,几个穿学院制服的年轻讲师正在调试扩音用的法则共鸣器,低频嗡鸣声在广场上空忽大忽小。卖早点的摊贩在广场外围支起了推车,空气中混着烤面饼和热茶的香气。一切看起来都像一场正常的学术盛会——有序、体面、庄重。
  
  但伊莱亚斯注意到了异常。他不看广场,他看广场外围。第一街路口站着三个灰袍人,不是迎接外宾的执事,而是戒严人员。第二街和第三街的交叉口也有,站位分散,几乎覆盖了广场周边的每个出口。这些人不是今天早上才来的。他们的站位布局需要提前布置,至少需要数小时。瓦里斯在昨天甚至更早的时候就计划好了——今天的学术大会,不管发生什么,没有人能轻易离开。
  
  赛维林也注意到了。他压低了声音:“他们在封锁广场。控场范围比宣布的大——他们不仅封住广场,还在封学院区的主路。”
  
  “他们在准备。瓦里斯知道有人会在大会上发难——不一定是我们,但他知道有人会站出来。他提前布置了封锁线,所以那批货箱昨天深夜就运进了钟楼。”
  
  “货箱?”
  
  伊莱亚斯把昨晚总督府船只的秘密卸货简要说了一遍。赛维林听完,眉头皱了起来。没有注册号的船,不知用途的货箱,提前运进钟楼,广场周边被灰袍人封锁——瓦里斯为今天准备的不只是一场学术大会,还有一场一旦出事就能立刻启动的镇压行动。货箱里的东西不是用来展示的,是用来应对意外的。如果有人在大会上公开反对新标准,封锁线启动,广场变成围场。
  
  “他需要一个理由。”赛维林说,“他布置了封锁线,但他不能无缘无故抓人。他需要一个正当理由。”
  
  “他会有的。新标准宣读之后,第一个公开反对的人就是他的理由。他等的不是赞同——他等的是反对。反对者当场被抓,新标准以‘维护学术秩序’的名义强制推行,干净利落。”
  
  “格雷也是这么死的。不是死于意外,是死于一个被认为正当的行动。”
  
  伊莱亚斯没说话。他们走到钟楼侧门时,两个灰袍人正守在入口。其中一个伸手拦住了他们。“教授,您可以进去。这位外邦学者需要大会邀请函。”赛维林从内袋掏出一张盖着总督府印章的邀请函。灰袍人检查了片刻,让开了路。
  
  钟楼一层空荡荡的,螺旋楼梯的铁栏杆在晨光里泛着冷光。伊莱亚斯走到楼梯底部,绕过主通道,在墙壁与楼梯基座之间的夹角处找到了一扇铁门。铁门上没有编号,没有铭牌,只有一个积满灰尘的旧锁孔。他伸手一推——门是开的。锁已经被打开了,锁孔里还有新鲜的油迹。有人在他们之前下去过。
  
  楼梯下面的通道又窄又陡,墙壁渗着潮气,冷意从石壁深处往外渗,像是从地底长出来的。两人贴着墙往下走,脚踩在湿漉漉的石阶上,每一步都发出被水吞掉一半的闷响。越往下走,空气越冷,越安静——广场上的法则共鸣器嗡鸣彻底消失了,只剩下两个人的呼吸声和脚步声。地下没有法则灯,只有墙上每隔一段距离挂着一盏应急油灯,火光微弱,照得通道忽明忽暗,人影在石壁上拉得忽长忽短。
  
  通道尽头是一扇厚重的铁门,门上的灰积了厚厚一层,但门把手上没有灰尘。有人最近打开过。伊莱亚斯握住门把手,铁质的冰冷透过手套渗进掌心。他转了一下,门开了。
  
  储藏室不大,四面石墙,天花板低得让人下意识想弯腰。墙角堆着几个落满灰尘的木箱,最里面的一只箱子单独放在石台上,箱盖被撬开了一半,铁质搭扣上新添的撬痕在油灯光下泛着亮光,与周围积满灰尘的木箱形成了刺眼的对比——有人抢在他们前面几分钟,刚刚打开了这个箱子。箱内是空的。
  
  里面的东西已经被取走了。
  
  赛维林蹲下身,用手指抹了一下箱底的灰尘,放在鼻子底下嗅了嗅。“灰尘是干的。但锁孔里的油是新的,撬痕也是新的。取走遗物的人刚走不久——在我们下楼之前,可能在我们进钟楼的那一刻,他从另一条通道上去了。钟楼有不止一个出口。”他站起来,看着空木箱,“他取走遗物不是为了保护它,就是为了毁掉它。如果是保护,他会连箱子一起搬走。他只拿了东西,留下箱子,说明他需要箱子看起来像‘从来没有人发现过这里’。一旦遗物被销毁,你的公式就没有实物佐证——瓦里斯的新标准就没有任何东西可以推翻。这一手叫釜底抽薪。”
  
  伊莱亚斯没有说话。他盯着空木箱,在脑子里重放从离开钟楼顶层到现在的所有细节。瓦里斯给了他两个小时,让他走楼梯下去。当时他说“走路能让人想清楚事情”——不是随口的客套,是设计好的路线。走楼梯下来会经过地下通道的入口,而入口在楼梯底部。如果他当时没有直接走出钟楼大门,而是顺着楼梯继续往下探,他会发现这扇铁门。瓦里斯在测试他——测试他知不知道地下有什么。他不知道。他当时一心想着赶回住所烧掉手稿,错过了入口。现在他知道了,遗物也被取走了。
  
  但取走遗物的人不是瓦里斯。瓦里斯此刻在钟楼顶层,学术大会开场前他不会离开。取走遗物的人是被派去的——瓦里斯的手下。那个右脚印深的人。禁书区里的第二个人。他一直跟着这件事,从禁书区跟到钟楼地下,每一步都快伊莱亚斯一步。
  
  伊莱亚斯抬起眼。“遗物还在钟楼里。取走它的人从另一条通道上去,但钟楼所有出口外面都是灰袍封锁线。他带着一件古代遗物,不可能在大会开始前人流量最密集的时候通过检查口而不被注意。他不会冒险出去——他会把遗物送到顶层的瓦里斯手里。遗物现在正在往楼上走,而我们刚从楼上下来。”
  
  “那么我们必须赶在它进入顶层之前截住它。”
  
  两人同时转身冲出储藏室,铁门被推开时撞在石壁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回响。通道里的油灯被气流带得剧烈晃动,人影在石壁上狂乱地扭曲了几下,然后被甩在身后。他们跑过狭长的地下通道,水花溅上裤脚,又被高速奔跑甩落在石阶上——每一步都踩在那个消失的对手刚留下的足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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