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七章 朝议
第五十七章 朝议 (第2/2页)裴冕跪在地上,没有抬头。
他的脊背弯着,笏板搁在膝前,手指在笏板上慢慢收紧。
过了很久他说:“臣请陛下定夺。”
李言没有立刻回答。
他走回龙椅前,转过身,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把李怀忠带上来。”
李怀忠被带上来的时候,手上还戴着铐。他不抬头,跪在殿中央,脑袋几乎贴着青砖。他的靴子磨穿了底,脚趾露在外面,指甲盖是青的。
“你在安禄山手下当过三年骑将。有没有杀过百姓。”李言问。
“没有。末将只打过仗,没杀过百姓。安禄山让末将烧过村子,末将没烧。末将把村子里的人赶走了,然后放了把火烧了空房子,回去交差。安禄山不知道。”
李怀忠的声音不高,嗓子是哑的,像是很久没喝水。
“为什么投降。”
李怀忠沉默了一会儿,抬起头看着李言。他脸上的泥还没洗干净,颧骨上有一道新鲜的血痕。
“末将在北门瓮城里看见唐军攻城。城上往下射箭,城下往上爬,前面的倒下去后面的顶上来。末将打了那么多年仗,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兵——他们不怕死。末将怕死。但末将投降不是因为怕死——是因为末将看见爬在最前面那个人,手里举着一面旗。旗上的‘唐’字是歪的。末将想了一件事——歪的旗都能举得那么直,这个朝廷值得降。”
李言靠在椅背上,手指在膝盖上交叠着。
过了很久,他说:“朕不杀你。不是因为你不该死——是因为你说了实话。你说你烧了空房子回去交差,这件事朕会派人去查。如果查出来你说了假话,你的脑袋还是要挂在北门上。如果查出来你说的是真话,你编入灵武军降兵营,从兵做起,不是当将。你靴子破了没有。”
“破了。”
“崔圆,给他拿一双新靴子。”
崔圆从队列里走出来,从怀里掏出一双新靴子放在李怀忠面前。
李怀忠低头看着那双靴子,没有伸手去拿。他的手指在发抖,嘴唇也在抖。过了很久他抬起头,没有看李言,而是看向跪在另一边的裴冕。
“末将能不能再求一件事。”
“说。”
“末将的靴子是破的,但末将营里有个小兵,靴子比末将还破。他的脚趾冻掉了两根,走不了路。末将能不能把这双靴子给他。”
李怀忠把靴子推回去,低头看着自己磨穿了底的破靴子。
“末将不用新靴子。末将用旧的就行。等那个小兵能走路了,末将再领新的。”
裴冕跪在地上,一直低着的头忽然抬了起来。
他看着李怀忠,又看着那双被推回来的新靴子,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他把笏板从膝前拿起来,抱在怀里,转向御阶上的李言。
“陛下,臣收回刚才的话。李怀忠不杀。”
“为什么收回。”
“因为他说靴子给那个冻掉脚趾的小兵。臣见过很多降将,见过的降将在陛下面前求活的不少,求赏的也有——但把新靴子让给一个连路都走不了的小兵,臣第一次见。臣刚才说叛将不杀军法不立,臣错了。军法立的不是刀,是人。这个人配得上这双新靴子,也配得上陛下的不杀之恩。”
裴冕把笏板搁在膝前,额头重新抵在青砖上。
“臣在灵武观望了一年,臣还不如这个降将。臣请陛下责罚。”
李言站在御阶上,看着跪在地上的裴冕,又看着蹲在李怀忠面前抱着花名册的崔圆,最后看向御阶下那个双手攥着铜钱的李亨。细雨从破窗里飘进来,落在殿前的青砖上,很快洇开。
他转过身走回龙椅前坐下,说:“都起来。今天的朝会,议的不是杀不杀一个降将——议的是以后怎么待降将。朕定了规矩——降将不杀,但要从兵做起。李怀忠是第一个。以后还有第二个,第三个。每一个都要查清楚他做过什么。杀过百姓的,军法处置。没杀过百姓的,发新靴子,当兵。这个规矩,裴冕,你记下来。”
他顿了顿。
“你那本记人罪过的簿子,该改一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