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心有余而力不足
第十八章 心有余而力不足 (第2/2页)高力士把蒲扇搁在炉边,转过身来,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
“他们知道没人看得见,还是刻。”
李言靠在椅背上,把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拢在袖子里。
他没有接话。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冒出一缕细细的青烟。
“你昨晚去了铁匠铺。什么时候?”
“子时。”
“子时不睡,今天卯时又起来。你不累?”
高力士弯腰把炭炉边的蒲扇捡起来,搁在炉台上。
“老奴老了,觉少。睡三个时辰就够了。年轻的时候能睡五个时辰,现在不行了。”
“朕也睡不好。”
“老奴知道。您昨晚的灯是丑时灭的。老奴在廊下看见了。”
李言没有否认。
他把手从袖子里抽出来,重新拿起秃笔。
笔锋的墨已经干了,他在砚台上蘸了蘸,拖了两下。
墨锭磨出来的墨太浓,他蘸多了,笔肚上挂了一大滴,快滴下来时他手腕一转,把那滴墨甩在砚台边上。然后他继续写。
写了几行,他又停下来。
腰酸又上来了,这一次比刚才更厉害,酸感从腰椎往上蔓延,一直麻到肩胛骨。
他把笔搁下,揉了揉后腰。
这个动作很自然,像是在揉一个不舒服的关节,但他揉的时候眉头是皱的。
高力士正在往茶碗里倒热水,看见了。
他把茶碗放在李言手边,没有立刻退开。
“大家,老奴去请太医署的周医正来一趟。不是看病,就是请个平安脉。”
李言头也没抬。
“医正来了能说什么?无非是‘陛下操劳过度,须多歇息’。这话谁都会说。朕现在歇了,韦见明的矛头谁去试?陈玄礼的前锋谁去催?崔圆的花名册谁去对?”
“周医正不会说‘须多歇息’。老奴问过他,他说陛下脉象弦紧,肝火旺盛,是操劳太过。他也说了,操劳太过不是病,是累。累不是病,但积久了就是病。”
“那就等积久了再说。”
高力士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劝。
他把热水壶放在炭炉边温着,又蹲下去拨炭。
拨了两下,炭火烧旺了一些,铁皮炉子被烤得微微发红。
他拨着拨着,忽然自言自语地低声说了一句:“姚崇当年也是这样。”
李言搁下笔。“姚崇什么?”
高力士的手在火钳上停了一下。
他没有抬头。
“开元初年,姚崇每天晚上只睡两个时辰。天不亮就起来批公文,批到半夜还不肯歇。您当时跟他说了一句话——‘姚卿,你要是不睡觉,朕就下旨让你睡。’姚崇回了您一句——‘陛下要是下旨让臣睡,臣就抗旨。’”
高力士把火钳搁在炉边,站起来,在袖子上蹭了蹭手。
“后来姚崇病了,病得很重。您亲自去他府上探病,坐在他床前说了一句——‘朕不该让你那么累。’姚崇说——‘臣不是为陛下累,是为大唐累。’”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李言靠在椅背上,把两只手交叠在膝盖上。
袍子遮住了他那只还在微微发抖的手,也遮住了他那双磨穿了底的旧靴子。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
“你刚才说,石掌柜和韦见明刻的印,没人看得见。姚崇累死,也没人记得。但朕记得。将来史书上写——天宝十五载,姚崇已死了。但朕记得他。朕也记得石掌柜那把刀,记得韦见明要在矛杆上刻的印,记得你今晚说的每句话。”
高力士背对着李言,站在炭炉旁边。
他没有转过身来,只是把手伸到炉火上烤着。
手背上的老年斑被火光映得发亮。
“大家,您记得的事太多了。老奴怕您记不下。”
“记不下也得记。”
李言站起来,走到炭炉边,把两只手也伸到火上烤。他的手和高力士的手并排放在炉火上,一只白净松弛,一只枯瘦苍老,在火光里看不出太大的区别。
“力士。明天你把韦见明和陈玄礼都叫来。出发之前,朕还有几句话跟他们说。”
“什么话?”
“朕还没想好。想好了告诉你。”
高力士把火钳拿起来,又搁下。
他看着炉火,忽然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很短,像是被炉火的热气蒸出来的。
“大家,姚崇当年抗旨不睡,您现在也是。老奴劝不动您,也就不劝了。老奴就跟您说一句——您要是累了,就靠在椅背上闭一会儿眼。塘报不会自己长出脚来跑掉。”
李言没有接话。
他站在炭炉边,看着铁皮炉子上被烤得发红的那一块。过了好一会儿,他问:“崔圆今天来了没有?”
“还没来。崔府尹昨晚在粮仓对账,对到后半夜。老奴让人给他送了碗热粥。”
“他也没睡。”
“没睡。蜀中这几个月,没睡的人不止您一个。”
高力士把炭炉盖子盖好,转过身来。
“大家,老奴有时候想,等将来回到长安,这些没睡的人怎么安置。韦将军说他不怕孤军,但他也想活着回来。陈将军说他遇山开路遇水搭桥不等,但他回来的时候在井沿浇冷水,浇完了才进来见您。崔府尹说他不算了,但他在铁匠铺门口蹲着啃饼,啃着啃着就睡着了,饼掉在地上都没醒。老奴看见了。”
李言回到案边坐下。
他看着案上那两份行军计划,韦见明的工整,陈玄礼的糙劲,墨迹都还没干透。
他把两份计划叠好,放在地图旁边,然后把地图上的骆谷道又描了一遍。
朱笔在羊皮上拖过,留下一条细细的红线,从成都往北,一路穿山越岭,直指长安。
“等回到长安,朕让韦见明守京城的北门。让陈玄礼带他的前锋,去校场上操练新兵。让崔圆住在大明宫旁边,管天下的粮仓。让石掌柜的铁匠铺开在朱雀大街最亮的那一段。朕让他们每一个人,都有地方可去。”
高力士站在炭炉边,把手从炉火上收回来,抄在袖子里。
“大家,您还没说老奴。”
“你?”李言抬起头看了他一眼,“你跟朕回兴庆宫。继续磨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