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章 裂隙
第九章 裂隙 (第2/2页)“第三道。”李言走回案边,拿起笔,蘸了蘸高力士刚磨好的墨,“给巴郡太守。告诉他——朕不等了。巴郡粮仓的存粮,从明天起纳入蜀中总调拨。他要是愿意配合,巴郡太守还是他。他要是再回一句‘容臣筹措’——”他把笔尖在砚台边上轻轻刮了两下,“朕就让韦见明亲自去巴郡筹措。”
陈玄礼把这几道旨意在心里过了一遍,忽然说:“这三道旨意一下,太子那边会怎么反应?”
“他会急。”李言在纸上开始写字,笔锋不快,但每一笔都压得很实,“他现在手里最大的筹码就是粮。朕把粮从他手里拿过来,把郭子仪从粮道上接到蜀中来——他只剩一个空头的朝廷架子。”
“那如果太子也出兵呢?他手里除了朔方军,还有几万灵武守军。他要是北上攻安禄山——末将说实话,他攻不打得过是一回事,但至少能在收复长安的时候分一杯羹。”陈玄礼皱起眉头,“到时候陛下跟他谁先到长安,还不一定。”
李言停下笔,抬头看他。
“他不敢出兵。”
“为什么?”
“因为他不知道朕现在有多少兵。他从马嵬驿走的时候,朕只有两千残兵。现在他听到的消息是什么?勉县开了,剑门开了,成都开了,巴郡也快了。但他不知道朕怎么做到的。越不知道,他越不敢动。”李言把笔搁下,“他最怕的不是朕有兵——是朕好像什么都有,又好像什么都没有。这种不确定感,比十万大军还让他睡不着。”
高力士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开元通宝,在指间转了一下。他说:“主帅,您以前不这样算计人。”
“你上次也这么说。”
“上次老奴说的是——您以前不这样。”高力士的语气很平,像是在纠正一个事实,“这回老奴说的是,您以前不这样算计人。人算,和天算,不一样。”
李言看了他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在油灯下碰了一瞬,然后高力士低下头继续磨墨。墨锭转得很慢。
陈玄礼站起来,走到门边拎起自己的刀,重新挂在腰间。他系皮绳的时候忽然说:“主帅,末将有一句话憋了很久。今天末将想问。”
“问。”
“您到底是谁?”
签押房里安静了一瞬。不是尴尬的安静,是话已经到嘴边、等对方接住的那种。
李言靠在椅背上,看着陈玄礼。他想起马嵬驿那晚,陈玄礼把刀递过来,说“末将不配再用这把刀,陛下替末将收着”。他把刀推回去,说“朕要你这个人”。从那之后陈玄礼再没问过。直到今晚。
“你觉得朕是谁?”李言反问。
“末将不知道。但末将知道您不是他。”陈玄礼顿了一下,“他会在马嵬驿哭一夜,然后继续逃。他不会走褒斜道,不会写信给薛子嵩,不会孤身进剑门关,不会给郭子仪调粮。这些事他一件都做不出来。”
“那你为什么还跟着朕?”
陈玄礼沉默了片刻,把皮绳系紧,刀鞘贴在腰侧。他说:“因为封常清被赐死那天,末将没有说话。高仙芝被押出潼关的时候,末将也没有说话。那两次末将都站错了队。这一次——”他抬头看李言,“末将想站对。”
李言没有接话。他把写完的旨意叠好,递给高力士,然后站起来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你刚才问朕是谁。朕告诉你——朕就是从井里爬上来之后决定把那两次错都翻过来的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院子里空气清凉,雨后的石板地上泛着水光。远处灶房的灯火还亮着,有人在哼那支跑了调的陇右小调,声音很低,像是怕吵醒谁。
张五郎蹲在廊下,面前摊着一张纸,手里攥着秃笔。他抬头看见李言,说:“主帅,‘陇’字怎么写?”
李言蹲下来,接过笔,在纸上写了一个“陇”。左边是“阝”,右边是“龙”。张五郎歪着头看了一会儿,指着右边的“龙”说:“这个字我见过。勉县的杜县尉墙上挂了一幅画,画的就是这个——龙。”
“那是蛟。蛟不是龙。”
“怎么分?”
“蛟无角,龙有角。蛟居渊,龙升天。”李言把笔塞回张五郎手里,拍了拍他后脑勺,“等你把‘陇’字写端正了,朕教你写‘龙’。”
张五郎低头看那个字,嘴里念叨着“左阝右龙”,开始落笔。李言在他旁边又蹲了片刻,站起来往自己房里走。走过廊下时看见高力士站在拐角,手里还端着那方砚台。老头子在暗处站了很久了。
“力士。”
“在。”
“你也想问那句话吗?”
高力士没有回答。他把砚台换到左手,右手从袖子里摸出那枚开元通宝,放在掌心。铜钱在月光下泛着青灰色的光,字面朝上。他说:“这枚铜钱是从勉县那晚开始,老奴一直揣在身上的。”
“朕知道。”
“您知道老奴为什么揣着它?”
“不知道。”
高力士把铜钱翻过来,背面是那朵半磨损的祥云纹。他说:“开元通宝,开元年铸。那年大家——那年您刚登基,杀了太平公主,废了斜封官,把大唐从泥里拽起来。那年老奴给您磨了第一砚墨。”他停下,把铜钱收进袖子里,“后来您变了。但老奴一直记得那年。”
“所以呢?”
“所以不管您是谁——只要您还是那年那个人,老奴就不问。”
高力士端着砚台转身走了,脚步声极轻,像猫踩在瓦上。
李言站在廊下,看着老头子的背影消失在拐角处。雨又开始下,很细,落在瓦上沙沙响。他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月亮露出半张脸,很亮,像那年长安城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