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成都
第八章 成都 (第2/2页)“多少流民?”
“大约三千。”
“安置了吗?”
“正在安置。”崔圆说这四个字的时候,眼神往右边偏了一下。极细微的一瞬,但李言捕捉到了。“正在安置”的意思就是还没安置。“正在”是个筐,什么都能往里装。
李言没有追问流民的事。他把翘起的脚放下来,身体微微前倾:“崔圆,朕问你——从朕进城门到现在,你一直站在这儿。你有没有派人去城外看过?”
崔圆再次抬头,这次他看的是李言的靴子,然后迅速把目光收回来:“臣不敢欺瞒陛下——方才臣已遣人出城打探。陛下的大军在城南扎营,营盘整齐,炊烟有序。臣已得知。”
“那你现在知道朕不是来要饭的了。”
这句话说得太直,直得崔圆身后的属官里有个人倒吸了一口凉气。崔圆自己倒是稳住了,只是喉结微微动了一下。
“臣从未作此想。”
“那你为什么不出城?”
把同一个问题问了第二遍。这次更直接。
崔圆看着李言,沉默了很久。久到案上那盏油灯的火苗开始轻微晃动。然后他忽然说:“因为臣不知道该以什么身份接驾。”
“什么意思?”
“臣是成都尹。但成都尹是朝廷任命的。现在朝廷有两个——一个在蜀中,一个在灵武。”崔圆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说得很清楚,“臣如果大张旗鼓出城接驾,灵武那边会怎么看臣?臣如果闭门不出,陛下又会怎么看臣?臣想了很久,想不出两全的办法。”
李言看着他。他想起这个人在历史书上的记载——崔圆,清河东武城人,天宝末年为成都尹。安史之乱中没有明显站队,玄宗入蜀时他负责接待,肃宗继位后继续留任成都。新旧唐书对他的评价都是四个字:善于自全。
一个善于自全的人。不做选择题,只做填空题——等别人把选项写好了,他再往里面填自己的名字。
李言站起来,走到崔圆面前。他比崔圆矮了小半个头,但崔圆不由自主地往后退了半步。
“你不用两全。”
“陛下——”
“你只需要想一件事。灵武现在有兵吗?有。灵武有粮吗?有。但灵武有蜀中吗?”李言抬手指了指脚下的地砖,“蜀中在你的脚下。蜀中的粮在你的仓里。蜀中的兵在你的城门口。你在蜀中,不在灵武。”
他把手放下来,声音压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按进木头里的钉子:“你不用选朝廷。你只需要选——是让蜀中成为朕打回长安的粮仓,还是让蜀中变成两个朝廷撕扯的烂摊子。”
崔圆身后的属官们已经全部低下了头,不敢看这边。大堂里安静得只剩下油灯火苗的噼啪声。
崔圆的嘴唇动了动:“陛下,臣斗胆问一句。”
“问。”
“勉县的粮仓——真的是您一封信拿下来的?”
李言没有直接回答。他把袖子里那枚开元通宝摸出来,放在掌心翻了个面,然后抬头看崔圆:“你觉得朕是运气好?”
崔圆没有说话。但他的表情回答了——他确实想知道。
“薛子嵩跑了,因为他不知道朕会不会赢。杜县尉留下来,因为他没地方跑。”李言把铜钱揣回袖子里,“但剑门关的韦见明不是没地方跑。他手里有一整座关隘,几千守兵,他要是想关门,朕叩不开。但他开了。”
“为什么?”
“因为朕告诉他,封常清和高仙芝的案子,朕翻。”
崔圆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有人打了三更的梆子。然后他弯下腰,行了一个比刚才深得多的礼:“臣明日一早,开成都府仓,为陛下大军供粮。成都府所属十二县,臣一一派人知会,不使一县观望。”
李言低头看他,没有立刻说“平身”。
“还有一件事。”
“陛下请讲。”
“巴郡太守,是不是跟你通过信?”
崔圆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说:“是。十天前巴郡太守遣人送信来问成都的情况。臣回了他三个字——‘观其变’。”
“现在再写一封。”
“怎么写?”
“三个字。‘不必观’。”
崔圆抬起头,脸上的表情终于出现了一丝裂缝——不是慌了,是服了。他说:“臣即刻就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