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开门
第六章 开门 (第2/2页)李言停下脚步。
“粮仓在城东南。天宝初年修的,仓廒三十二间。下官天亮前已经命人点过一遍——仓中存粮八万三千石,足够两千人吃半年。”
李言没有说话。
他站在城门洞里,风从两头灌进来,把袍子吹得贴在身上。
八万三千石。
马嵬驿的时候,军中粮草只剩下几百石。
四天前,他还在用一碗灰黄色的黍面糊糊维持天子最后的体面。
现在勉县粮仓里码着八万三千石。他在脑子里飞快地算了一笔账:半年的粮,够他养兵、练兵、在蜀中站稳脚跟。半年之后,郭子仪的朔方军也该到了。
然后他突然想到一件事,转身问杜县尉:“薛子嵩走之前,有没有给太子送信?”
杜县尉明显没想到这个问题,愣了一瞬,然后说:“下官不知太子——太子不是跟着圣驾吗?”
李言看着他的眼睛。
这个县尉大概是真的不知道。
他不知道太子已经往北走了,不知道一个天下已经裂成两半,不知道他刚才交出来的不是一座县城,而是两个皇帝之间第一场没有硝烟的仗。
他只是在按规矩办事——县令跑了,钥匙留下了,粮仓充公了,圣驾来了,他就开门。
但在李言脑子里,这座粮仓是整盘棋里第一个扳回来的子。
太子封锁勉县,等于在褒斜道的出口上了一把锁。
他昨晚那封信,不用钥匙就把锁芯捅开了。
现在锁开了,粮有了,他还顺便得到了一头骡子——薛子嵩留下的那头骡子,被杜县尉从马厩里牵出来的时候,正嚼着一嘴干草,表情比它前主人坦然得多。
午时,大军在勉县城内扎营。
陈玄礼亲自带人接管了粮仓,在仓门口设了三道岗,每一袋出库的粟米都要他亲自签押。
炊烟从县衙后厨的烟囱里升起来,不是黍面的焦糊味,是真正的粟米饭香。张五郎蹲在县衙院子里的石墩上,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粟米饭,筷子插在碗里,没动。
他看着那碗饭看了好一会儿,说:“我想起我哥了。”
蹲在他旁边的络腮胡子老卒正大口大口扒饭,腮帮子鼓着像塞了两个核桃。嚼到一半停了下来,抬头看他:“你哥在潼关?”
张五郎点头。
老卒把嘴里的饭咽下去,沉默了一会儿,然后把碗里最后一块肉夹到张五郎碗里。那是县衙后厨特地给禁军加的腊肉,每碗只有薄薄两片。他说:“你替你哥多吃一块。”
张五郎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拿起筷子,慢慢吃了。嚼的时候眼泪掉进碗里,他继续嚼,一口一口把饭吃完。
午后,县衙签押房里,李言铺开了那张已经被揉得皱巴巴的地图。
现在地图上勉县的位置多了一个用朱笔画的圈,圈旁边用小字写了三个字——“八万三”。
陈玄礼站在他对面,用手在剑阁的位置点了一下:“勉县往南两百里是剑门关。剑门是蜀中门户,易守难攻。守将是韦见素的堂弟韦见素——不对,韦见素现在重伤还在马嵬驿抬着。”
他啧了一声,“韦见素的堂弟叫韦见明,末将在陇右跟他打过照面。这人胆子不大,但认死理,不一定能像薛子嵩这么好打发。”
李言看着地图上剑门关的位置。
剑门——两边是断崖绝壁,中间一条窄缝,自古以来就是入蜀的最后一道门户。他把手指点在剑门的位置上,说:“不写信了。”
“不写信?”
“写信对他没用。认死理的人不吃软。他看薛子嵩跑了,只会觉得薛子嵩软骨头。跟他来硬的也没用——就咱们这两千人,攻剑门是送死。”
李言把手从地图上抬起来,转身对高力士说,“力士,韦见明在朝中跟谁关系最好?”
高力士眨了眨眼,想了想,说:“他在长安待过三年,跟王思礼走得很近。王思礼是——”
他停了一下,忽然想起什么,“是封常清当年的副手。”
李言笑了。不是那种“我有办法了”的笑,是那种“原来如此”的笑。他说:“备马。明天一早,朕亲自去剑门。”
陈玄礼皱眉:“您自己去?万一他不认——”
“朕不要他认朕。朕要他说不出关门的理由。”
李言拿起桌上的秃笔,在砚台上蘸了蘸,在剑门旁边写了两个字——“封常清”。
写完把笔一搁,起身往门外走。走到门口回头说。
“别光盯着剑门。派人去巴郡,给巴郡太守送信。告诉他朕要见他。巴郡的粮仓比勉县只大不小,但那个太守——韦见素被抬回马嵬驿养伤之后,他大概也在观望。”
他拍了拍门框。
“把这一带还在观望的人列个名单,今晚给我。”
陈玄礼把刀横在膝上,低头看着案上那张写了“封常清”两个字的纸,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说:“您这是打算把每一个可能倒向太子的人,都先一步拉回来?”
“拉不回来的也要让他犹豫。”李言说,“太子在灵武,人不在蜀地。朕在蜀地,人就在他面前。谁先到,谁就赢。”
他转身走进院子里。
阳光正烈,勉县的麻雀在屋檐下叽叽喳喳。
张五郎正蹲在廊下,用秃笔在纸上写字——陈玄礼给他加了功课,每天认五个字。
纸上刚写的“勉”字歪歪扭扭,被太阳晒得墨迹发白。
李言低头看了一眼,说:“勉字左边是‘免’,右边是‘力’。”
张五郎抬头:“免力?”
“免力——不用力。勉县的‘勉’。你越想用力写对,越写不对。放松一点。”他拍了拍张五郎的后脑勺,“跟你扛旗一个道理。”
张五郎似懂非懂地点头,重新握笔,试着写了一个“勉”。还是歪,但歪得顺眼了一些。
远处,炊烟还在勉县上空缓缓升腾。伙房里有人在哼陇右小调,调子跑得厉害,被笑声和锅铲敲锅沿的叮当声盖过去,又浮上来。
秦岭的山风从城头掠过,带着粟米饭的香气,往南吹向剑门关的方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