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无形塔
第四十四章 无形塔 (第1/2页)叶迦尘站在山岳会最高的那座山峰上,看着北方的天际。风很大,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但他没有动,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钉在山顶上的、不会弯腰的树。苏清玉站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两件连夜赶制的深灰色斗篷。米里娅姆蹲在一块岩石后面,用手指在沙地上画着无形塔的地图。
“无形塔在大漠的最深处,”米里娅姆的手指在沙地上移动,画出一条弯弯曲曲的线,“从山岳会往北走七天,再往西走三天。塔没有门,入口在地底下。地下有三层,第一层是宿舍,住着刺客和暗桩。第二层是训练场,有机关、暗器、毒药。第三层是牢房,关着不听话的人。”她的手指停了一下,“关着影不杀的人。”
叶迦尘蹲下来,看着沙地上的地图。“你进去过第三层吗?”
“没有。”米里娅姆的声音很平,像一块被磨平了的石头,“第三层只有影和他的亲信能进。其他人进去,死。”
苏清玉把斗篷递给他们。“穿上。晚上冷,进了塔更冷。”
叶迦尘接过斗篷,披在身上。斗篷很大,把他整个人都裹住了,只露出一双眼睛。他把苏清玉的短剑挂在腰间,又把那柄铁剑背在身后。两柄剑,一长一短,一铁一玉,像两个人并排站在一起。
“我跟你去。”米里娅姆站起来,把短刀插进靴子里,“第三层我进不去,但第一层和第二层我熟。我可以带你们避开机关。”
苏清玉看着她,看了很久。“小心。”
米里娅姆点了点头。
三个人,三匹马,趁着暮色,下了山。苏勒拄着拐杖站在寨门口,看着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暮色中,没有说话,没有说话的习惯。他只是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风吹了很多年、但始终没有倒下的老树。
扎姆站在他旁边,端着那碗永远喝不完的茶。茶是热的,烫得他眯了一下眼。
“她会回来的。”扎姆说。
“我知道。”苏勒说。
“他也会。”
苏勒没有说话。他转过身,一瘸一拐地走回了正厅。门在他身后关上了,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像是把什么话关在了里面。
走了五天,大漠的颜色从金色变成了灰色。沙子越来越粗,石头越来越多,风越来越大。米里娅姆走在最前面,她的灰色老马走得很稳,每一步都踩得很实。她不需要看路,路在她心里,在那些她走了无数遍的、刻在骨头里的记忆里。
第六天傍晚,她勒住了马。
“到了。”
叶迦尘抬起头,看着前方。什么都没有。只有沙子,石头,和一片被夕阳染成暗红色的天空。
“在哪里?”他问。
“脚下。”
米里娅姆跳下马,蹲在地上,用手拨开沙子。沙子下面是一块铁板,铁板上有一个拉环。她拉住拉环,用力一提。铁板被掀开了,露出一个黑洞洞的入口,一股潮湿的、腐朽的气味从里面涌出来,像一张张开了很久、但从来没有合上过的嘴。
“这是通风口。”米里娅姆说,“从这儿下去,是第一层的杂物间。平时没有人来。”
叶迦尘把黑风的缰绳系在一块岩石上,蹲在洞口,往下看。里面是黑的,什么都看不见。他摸出火折子,吹亮,扔了下去。火折子落在地上,弹了一下,灭了。但他看清了——不深,一丈左右。他跳了下去,落在一堆破布和碎木头上,没有发出太大的声响。苏清玉跟着跳下来,落在他旁边。米里娅姆最后一个跳下来,把铁板从里面拉上,扣住。三个人被黑暗吞没了。
米里娅姆走在最前面,她的脚步很轻,轻得像猫踩在瓦片上。叶迦尘跟在她后面,手按在剑柄上,每一步都踩得很实。苏清玉走在最后,手里握着短剑,剑刃在黑暗中闪着微弱的光。
走廊很长,很窄,两边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有一个凹槽,凹槽里放着油灯。灯是灭的,但灯油还是满的。米里娅姆没有点灯,她不需要灯,路在她心里,在那些她走了无数遍的、刻在骨头里的记忆里。
“前面是训练场。”她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用嘴唇摩擦空气,“有机关。跟着我走,不要踩错。”
她迈开步子,左脚踩在一块方形的石板上,右脚踩在另一块圆形的石板上,然后跳起来,落在第三块三角形的石板上。叶迦尘跟着她的脚步,每一步都踩在她踩过的位置上,不敢踩偏。苏清玉跟在后面,三个人像三只在黑暗中跳舞的猫,无声无息地穿过了训练场。
第二层的尽头是一扇铁门。米里娅姆停下来,把手按在铁门上。门是凉的,凉得像一块从冰窖里拿出来的铁。
“这门只能从里面打开。”她转过身,看着叶迦尘,“我进不去。”
叶迦尘走到门前,把手按在铁门上。体内的那粒金色的沙子动了一下,不是转动,是膨胀。热从右手涌出来,涌进铁门。铁门开始发红,像一块被放在火里的铁。冷从左手涌出来,涌进铁门。铁门开始收缩,发出吱吱的声响,像一个人在咬牙。热和冷交替着,铁门受不了了。它裂开了,不是从中间裂,是从边缘裂,从门缝裂,从每一个铆钉的位置裂。铁门碎成了十几块,落在地上,发出巨大的声响。
米里娅姆看着他,目光里有惊讶,有恐惧,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你能打开它。”
“能。”叶迦尘把铁剑从背后拔出来,握在手里,“走。”
第三层没有灯。完全的黑,伸手不见五指。叶迦尘举着火折子,火光在窄小的空间里跳动,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像一个正在变形的东西。走廊很长,两侧是一扇一扇的铁门,门上有一个小窗,小窗上焊着铁栅栏。他走到第一扇门前,踮起脚尖,往小窗里看。里面是空的,只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第二扇,空的。第三扇,空的。第四扇,第五扇,第六扇,都是空的。
第七扇。他踮起脚尖,往里面看。
里面坐着一个人。一个女人。头发全白了,披散着,垂到腰际。她的脸很瘦,颧骨凸出,眼窝深陷,但眼睛很亮,亮得像两颗被擦干净的星星。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囚衣,囚衣上有很多补丁,补丁的颜色不一样,深深浅浅的,像一幅被画坏了的画。她坐在床上,抱着膝盖,看着天花板,像是在看什么东西,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叶迦尘的心跳了一下。“阿娜希塔?”
女人转过头,看着小窗。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没有风的水。
“你是谁?”她的声音很哑,像很久没有喝过水的人。
“叶迦尘。法赫德让我来的。”
女人的眼睛亮了一下。那亮不是火折子的光,是另一种光,从里面透出来的,像一盏被重新注满了油的灯。“法赫德?他还活着?”
“活着。他很好。他让我带你回去。”
女人站起来,走到门前,把手按在铁门上。“这门,打不开。二十年了,我试过无数次,打不开。”
叶迦尘把手按在铁门上。热和冷同时涌出来,涌进铁门。铁门开始发红,开始收缩,开始变形。它没有碎,但门锁坏了。他推开门,走进去,站在女人面前。
阿娜希塔看着他,看了很久。她伸出手,摸了摸他的脸。她的手很凉,凉得像深秋的井水。
“你像一个人。”她说。
“像谁?”
“像叶无痕。你的父亲。”
叶迦尘愣了一下。“你认识我父亲?”
“认识。”阿娜希塔放下手,看着他的眼睛,“他是我的弟弟。同母异父的弟弟。”
叶迦尘的脑子里嗡了一下。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说不出话。苏清玉站在门口,听着阿娜希塔的话,手里的短剑垂了下来。米里娅姆蹲在走廊里,抱着膝盖,看着这一切。
“你父亲,”阿娜希塔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是我在这个世上唯一的亲人。他死了,我就没有亲人了。”
叶迦尘看着她,看着那张瘦削的脸,看着那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看着那头白得像雪一样的头发。他的眼眶红了,但没有哭。他不会哭,至少不会在这里哭。
“你还有。”他说,“法赫德是你的儿子。哈桑是你的丈夫。他们都还活着,都在等你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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